又走了几日,终于到了曲阜外围。
曲阜在蒙古人的治下。虽是孔氏故里,蒙古人未敢焚毁孔庙、屠戮孔氏,城门却盘查得极严,北兵把守四门,盘诘往来行人,外来的生面孔、尤其南来的读书人,一概不许擅入。
这座城,眼下是进不去了。
孔衍和孟清晏在曲阜城南数十里、邹县与滕州之间的南辛镇歇了脚。这两年宋蒙合兵取蔡,界禁松了一阵,南北商旅、双方斥候在这口子上错来错去,龙蛇混杂。驿馆不大,却干净,院里种着几棵老柏,还有一方小池,池边摆着几块石头。一行人持着孟珙的关防,混在商队里潜入。再往北,卡子一道紧过一道,便是蒙古人实打实的地界;孟珙派来的亲兵,护到这邹滕口子上,便不再往北。
到了驿馆已经是傍晚了。两人吃了点东西,便各自回房休息。
孔衍没有睡。他坐在房间里的书案前,就着油灯,取出那卷泛黄的拓片,小心地展开。
油灯下,那些古字泛着微黄的光。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取出一卷《周易》,放在拓片旁边。《周易》是他从临安带来的,一本半旧的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他翻开《周易》,翻到乾卦和坤卦,看着卦辞和爻辞,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照在拓片上,照在《周易》上,也照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眉头皱着,眼神里带着沉思。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论语》开篇三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他已经确定是天地人三才总纲。天道,地道,人道。
从独自践行,到同道合流再到医天下之郁结。
可他总觉得这三才总纲和《周易》的乾卦、坤卦似乎有某种对应关系。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想通。
今天到了曲阜,到了孔子的故乡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想通了一些。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论语》开篇三句。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乾卦和坤卦的卦辞。
乾:元,亨,利,贞。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想通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对应的是乾卦。乾是天,是刚健,是自强不息。“学而时习之”是独自践行道,是自强不息,是刚健。这就是乾道,就是天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对应的是坤卦。坤是地,是柔顺,是厚德载物。“有朋自远方来”是同道者合流,是厚德载物,是柔顺。这就是坤道,就是地道。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对应的是乾坤交泰,是人在天地之间,参赞天地之化育。乾道是天道,是刚健,是自强不息。坤道是地道,是柔顺,是厚德载物。
人在天地之间,上承天道,下承地道,参赞天地之化育,医天下之郁结。这就是人道,就是君子之道。
孔衍越想越兴奋,越想越通透。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乾道,天道,学而时习之,独自践行,自强不息,刚健。
坤道,地道,有朋自远方来,同道合流厚德载物柔顺。
人道,人不知而不愠,医天下之郁结,参赞天地之化育,君子。
他写了一页又一页,纸篓里的废纸堆了满满一篓。
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他挑了挑灯芯,灯火又亮了起来,照在他低垂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墨汁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又很快干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像两颗寒星,在油灯的微光里闪闪发光。
他的唇角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又像是找到了一把打开千年古锁的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便开了,里面藏着千年的秘密,等着他去一一地揭开。
一一去印证。
写到半夜,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然后看着纸上的内容,看了很久。
他的绷紧的脸柔和了一分。
三才定纲,儒易初证。《论语》开篇三句和《周易》乾坤卦确实有对应关系。乾道,坤道,人道。天道,地道,人道。刚健,柔顺,中和。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参赞化育。
这就是《论语》开篇三句的真义。这就是三才总纲。这就是儒易相通的根本。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脑子却清醒得很。这只是初步的对应,只是儒易初证。更深层的对应,更完整的体系,还得一关一关往下走。
而且他也知道有些东西现在还不清晰。
孔衍看着纸上的内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纸折好,和拓片放在一起。他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三才定纲,儒易初证。他终于把《论语》开篇三句和《周易》乾坤卦对应起来了。他提笔又写下一行,笔尖落得极稳,身子不由又往案前凑了一寸。
窗外月色铺在驿馆院中,落在那几株老柏上,影影绰绰。极目北望,曲阜城伏在月下,只剩一道沉静而厚重的暗影。
孔庙就在城里。孔林就在城外。孔子就葬在那里。他的祖先就葬在那里。
城一时进不去。临行前他已修下书信,托商队暗递入城,送往北宗衍圣公孔元措手中。至于亲入孔庙祭拜孔子、到孔林祭拜先祖、寻回孔壁残石,他在心里立了誓:留待王师北定、中原光复那一日,他必要亲赴曲阜,一步一拜,补上今日之憾。
他心里百感交集。脚下已是祖先的故土,北望便是孔庙孔林,虽不得入,血脉里却像有什么东西,与这片土地遥遥相应。
悬着的是,北宗孔元措身在蒙古治下,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会不会冒险见他,会不会认他这个南宗同族的侄儿,又能与他几分印证。
可他不怕。父亲在火中都未曾改口,他在人前又有何惧?道是杀不死的。他是阐道先生,他的肩上扛着道统,他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向道的人。
孔衍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然后渐渐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睡梦中他好像看到了父亲。父亲站在一片火光中,看着他,嘴角带着微笑。父亲说,行之,你做得很好。道已经传出去了。继续,不要停。他说,父亲,我记住了。
我一定把道传下去。父亲笑了笑,然后消失在火光中。
他睁眼时窗纸已白。枕畔微凉,抬手一拭,是一滴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今日且在驿馆静候。孔庙、孔林还在城北等着他,北宗的族叔,也总要设法见上一面。只是不在城里,而在这邹滕口子上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