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驿馆外便响起三声极轻的叩门。
孔衍披衣开门。门外立着个挑柴担的老仆,柴担上挂着晨露,斗笠压得极低。
老仆左右看了看,闪身进门,反手掩好门,这才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却眼神清亮的脸。
孔衍早已收拾停当,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肩上挎着那个旧书箱。孟清晏跟在他身后,灰布短打,头上裹了幅青巾,扮作小厮模样。
她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那柄短剑,走路时步子迈得大,倒真有几分少年人的爽利。
那老仆冲二人躬身一揖,压着嗓子开口。
“老朽孔安,在衍圣公府里管些杂事。”老仆的声音又低又稳,“先生的信,公爷看了三遍。只是城里耳目杂,北兵一日数巡,公爷实在没法在府里接见南来的人。”
“天不亮,公爷便扮作个行脚的老儒,混在出城运柴的车队里出了城,由老朽一路引着,这会儿已在镇西一处僻静宅子里候着先生了。那是孔氏一位老佃户的家,僻静,没有耳目。”
孔衍心头一热,向北拱了拱手。
北望曲阜,晨雾里看不真切,他却仿佛看得见那片巍峨的殿宇。
他知道,城中央那片殿宇就在雾的尽头。大成殿的飞檐、屋脊上的鸱吻,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依旧稳稳地蹲在那里,守着这座城,守着两千年来未曾断过的香火。
他在原地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孟清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又回头看了看他的脸。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孔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先生,”
孟清晏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闪闪的。
“别发愣了。咱们这就去见他?”
孔衍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从书箱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书信和一枚玉佩。
书信是南宗衍圣公孔万春亲笔写的,封泥上盖着南宗的印。玉佩是青玉雕的,刻着一只展翅的凤鸟,凤鸟的眼睛里嵌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下稍一闪。
“南宗衍圣公的书信和玉佩。”孔衍将东西重新包好。
“有这两样为信,族叔才好认我这个南宗同族的侄儿。”孔衍将东西重新包好。
孟清晏点了点头,又问:
“孔元措是谁?”
“北宗衍圣公,孔子五十一代孙。”孔衍的声音很轻。
“按辈分,我该叫他一声族叔。”
三人出了驿馆后门,循着田埂往镇西去。晨雾未散,四野寂寂,只有脚踩霜泥的轻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头竹林里露出一带黄泥矮墙、两三间茅屋。
柴门虚掩,门前一株老槐,枝头挂着残雾,静得听不见一点人声。
孔安上前,在门上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呀”地开了一线,一个老妪探出头,见是孔安,连忙侧身让进,又飞快合上了门。
孟清晏下意识按了按腰间,孔衍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紧张。
“先生请。”孔安侧身引路。
孔衍点了点头,抬步跨过那道磨得发亮的木门槛。
宅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茅屋,堂前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悬着一幅褪了色的孔子像,香炉里三支线香静静燃着。
孔安守在门外,亲自替他们望风。
孔衍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屋门前,拱手一揖。
“南宗孔氏后人孔衍,求见族叔。”
他将那油布包双手捧上。
孔安接过去,转身送入屋内。片刻,门帘一掀,他退到一旁,低声道:“公爷请先生入内。”
孟清晏凑到孔衍耳边,小声道:
“先生,你这位族叔,倒谨慎得很。”
孔衍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孔子像上。纸色早已泛黄,边角磨得起毛。北宗在蒙古人治下苦撑百年,连见同族一面,都要如此隐秘周折,已是不易。
孔安掀着门帘,躬了躬身。
屋里燃着一盆炭火,光影浮动。
他的步子放得极轻,不快不慢,神色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谨慎,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先生请进,公爷已候了多时。”孔安低声道。
孔衍走到门帘前,深深一揖,这才迈步进去。
孟清晏本想跟入,孔安轻轻拦了拦:“公爷只请先生一人,这位小哥且在外间烤火。”
孔衍还了一礼,独自掀帘入内。
“有劳。”
屋里炭火不旺,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正中一张旧木案,案上堆着几函线装书,一方端砚,一支毛笔搁在笔山上。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窗牖关得严实,只透进一线天光。
听得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他年过半百,须发微白,一身行脚老儒的旧直裰,风尘未洗,眼底却压着掩不住的疲惫与郑重。
正是北宗衍圣公、孔子五十一代孙,孔元措。
外间,孟清晏抱着刀坐在火盆边,孔安默默往盆里添了块炭,谁也没有多话。
她竖着耳朵听里间的动静,却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她便也敛了声息,安静候着。
孔衍在案前三步站定,躬身下拜。
“南宗孔氏五十二世孙孔衍,拜见族叔。”
那人怔了怔,连忙起身,双手相扶。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连夜奔波的沙哑,却很沉稳,像一块被水磨了多年的石头。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孔衍直起身,这才在案边的凳子上坐了。
孔元措细细打量着他,像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南宗百年、看出孔壁古文的分量。
他比孔衍想象中苍老,颧骨略高,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又连夜奔波的人。
那目光在孔衍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眉间,缓缓点了点头。
“像,真像。”他低声道,“你祖父当年南渡,也是这样一副眉骨。”
孔衍心头一酸,又起身一揖。
孔元措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自己也缓缓坐回案后,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就是孔行之。”
不是问句。
孔衍道:
“正是侄儿。”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替孔衍斟了盏热茶。
“一路北上,吃了不少苦吧。先喝口热的。”
孔衍双手接过,道了谢,捧在掌心。一路风霜,都在这一盏热茶里慢慢化开。
孔元措从案上拿起那封南宗的书信,拆开,看了一遍,又放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孔万春的信我看了。”孔元措的声音很平。
“他说你手里有唐代传抄的壁中古本拓片,蝌蚪文写的,还附了孔安国一脉的口授训诂。”
孔衍道:
“是。”
“带来了吗?”
孔衍从书箱里取出拓片,双手递了过去。
孔元措接过来,展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蝌蚪文字上,瞳孔稍收缩了一下。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拓片的边缘,然后将拓片卷好,放在案上。
“是真的。”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屋里静了片刻,盆中炭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孔元措抬起头,看着孔衍。
“行之,你这次来曲阜,是为了什么?”
孔衍道:
“一来归乡祭祖,二来想看看宗中是否还存着孔壁残石的拓本与线索,与侄儿手中的拓片相互印证。”
孔元措沉默了。
他的手指又在书案上叩了起来,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叩了十几下,他才开口。
“孔壁残石……”孔元措的声音低了下去,“行之,你只知有残石,却不知残石的下落。”
“靖康之难,金兵围曲阜,北宗先辈怕残石毁于兵火、落入异族之手,连夜将孔壁所出的古石敲成数块,托付几位护庙忠仆,分批南运、就地埋藏,以待承平。”
他顿了顿,看着孔衍。
“行之,你可知你现在做的事有多危险?”
孔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侄儿知道。”
“你知道?”孔元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在西湖上亮拓片,在太学里辩经,把官学定本驳得体无完肤。你以为史弥远病入膏肓,便没人动你了?他那些门生故吏,还在朝中盘根错节;那个靠椒房得势的贾似道,年纪轻轻,手却伸得长,你不可不防。”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几分忧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孔衍没有说话。
孔元措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先住下吧。”他说。
“残石实物的下落、北宗的拓本与经目,容我今夜慢慢说与你听。”
孔衍起身,躬身行礼。
“多谢族叔。”
孔安在外间已生好了隔壁的小屋。屋子不大,一榻一案,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干了的野菊。
孔安交代了几句“公爷今夜便在此与先生叙话,天明前必须回城”,便轻轻带上了门。
孟清晏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先生,”她压低了声音。
“我看这位族叔公好像有什么顾虑。”
孔衍站在窗前,隔着竹帘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没有回头。
“他身在蒙古人的地盘,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他的声音很轻。
“公开支持我,对他来说风险太大。”
孟清晏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残石实物,当真还能寻到么?”
孔衍沉默了片刻。
“会的。”他说。
“他是孔氏子孙。”
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孟清晏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窗外,一阵风过,老槐枝头簌簌落下几粒干荚,落在青石板上,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