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一夜,孔元措没有再提残石实物,只与孔衍关起门来,把北宗百年的遭际、孔壁古文的源流,一桩桩说与他听。每日三餐,都由孔安与那老妪送来,一荤一素一碗汤,做得极精细。孔衍问起孔元措的起居,孔安只说。
“公爷这些年夜里总睡不安稳,全靠一口气撑着。”
便不再多言。
孟清晏有些沉不住气。
第三日傍晚,她关上门,凑到孔衍身边。
“先生,”她小声道。
“公爷天不亮就得回城,剩下的时辰不多了,他到底打算怎样?”
孔衍正在案前整理讲稿,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孟清晏撇了撇嘴。
“咱们北上是为印证孔壁古文,不是来枯坐的。再耽搁下去,临安那边该出乱子了。”
孔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夕阳把院中的老槐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窗根底下。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头看了看屋里,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在等。”
孔衍说。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孔衍的声音很平。
“他不能凭空把北宗秘藏的东西交我,太惹眼。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既能把东西光明正大交出来、又不会被蒙古人抓住把柄的由头。”
孟清晏眨了眨眼。
“什么由头?”
孔衍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整理讲稿。
孟清晏凑过去看了一眼,见他写的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注。
“先生,你这是……”
“明日我去南辛驿州学讲学。”孔衍头也不抬。
“已经跟孔安说好了。”
孟清晏愣了一下。
“讲学?在这蒙古地界边上的镇子里?”
“嗯。”
“可是……”孟清晏有些担心。
“这里离曲阜不过数十里,北兵的游骑时不时过境,你在这儿大张旗鼓讲古文真解,万一被蒙古人知道了……”
孔衍停下笔,看着她。
“清晏,你可知这南辛驿,为何能做讲学的地方?”
孟清晏摇了摇头。
“这两年宋蒙合兵取蔡,界禁松了,南辛正当南北商旅往来的口子,州学里供的也是孔圣人。更要紧的是,你哥的巡边军马就在徐州一带,轻骑一日夜可到。”孔衍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曲阜、兖州、济宁一带心向圣学的读书人,久在北朝,早就盼着一听古文真解。孔安已暗中递了信,他们会借赶集、投亲的由头,分批出城,到这南辛驿来。”
他顿了顿。
“蒙古人要的是中原读书人安分纳粮,犯不着为一场讲学越过边镇动刀兵;何况你哥的军马就在徐州巡边,轻骑一日夜便到,他们更要掂量。”
孟清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在这儿讲学,北兵鞭长莫及,地方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孔衍重新拿起笔。
“而且听讲的人一多,影响就大了。影响大了,族叔把北宗拓本、经目当众交我印证,便成了顺应南北士林公议,谁也挑不出错。”
孟清晏眼睛一亮。
“他可以说,是南北士子齐聚边镇、共请以家藏拓本印证唐抄,他迫于公议,才把北宗拓本拿出来。”
孔衍笑了笑,没有说话。
孟清晏也笑了。她拍了拍桌子。
“先生,你这招比我哥打仗还精。”
孔衍摇了摇头,继续写讲稿。
孟清晏在旁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到院里溜达。她在老槐下站了站,北望曲阜的方向,暮色四合,什么也望不见。
她轻轻哼了一声。
“总有一天,要堂堂正正走进那座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清晏回头一看,见孔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孔先生,”孔安走到房门口,躬身道。
“衍圣公请您过去一趟。”
孔衍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跟着孔安去了。
孟清晏本想跟着去,孔安却拦住了她。
“这位小哥,衍圣公只请了孔先生一人。”
孟清晏撇了撇嘴,只好留在院子里。
孔衍跟着孔安到了书房。孔元措依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见孔衍进来,他指了指椅子。
“坐。”
孔衍谢了座。
孔元措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孔衍。
“你看看这个。”
孔衍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封从临安寄来的信。信是用行书写的,字迹娟秀,落款是“西山居士”。
“西山居士是谁?”
孔衍问。
“真德秀,号西山。”孔元措的声音很平。
“他听说你在西湖亮了拓片、在太学辩了经,又辗转到了北疆边境,便把信辗转递到了我手上。”
孔衍低头看信。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真德秀在信中说,他听闻南宗有一位后生持蝌蚪文拓片,以古文经学驳官学定本,心中颇为好奇。又说经学之争关乎道统,不可不慎。
信末,他提了一个请求:愿孔衍不拘一格,将古文真解公之于众,让天下士子共鉴,便是在边镇州学开讲,亦无不可。
孔衍看完信,抬起头。
“真德秀想让我讲学?”
“嗯。”孔元措点了点头。
“他在信里说,‘经学之辩当在讲堂,不在朝堂。是非曲直,士子自能明断’。”
孔衍沉默了片刻。
真德秀这封信表面上是邀请,其实是挑战。他要孔衍在讲堂上把古文真解讲出来,让天下士子评判。
如果孔衍讲得好那便罢了,如果讲得不好或者有什么破绽,那便等于自曝其短,官学定本便可以趁机反扑。
这是一个阳谋。
但孔衍不怕。他手里有拓片,有孔安国的口授训诂,有《说文》《汉书》为证。他的真解经得起推敲。
“族叔的意思是?”
孔衍问。
孔元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徐徐开口。
“我已经替你应下了。”
孔衍一怔。
“三日后,南辛驿州学,开讲。”孔元措的声音很平。
“曲阜、兖州、济宁,乃至济南、益都的读书人,都会设法赶来;宋境这边的士子,也会来听。”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旧行囊里取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放在案上。
“残石实物,靖康时已由护庙人敲碎南运、埋藏待时,百余年间,北宗手里,再没有一片真石。”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可先辈当年南运之前,曾就着原石,亲手捶拓了数部。这一册,是北宗代代秘藏、字字与原石无异的《孔壁古文捶拓本》,另附一纸《孔壁经目》。”
他将油布包推到孔衍面前。
“你拿去,和你手中的唐代传抄拓片对一对。讲学的时候,用得上。”
孔衍看着那个油布包,没有立刻去拿。
他抬起头,看着孔元措。
孔元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很复杂。那目光里有忧虑,有期待,有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族叔……”
“别说了。”孔元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是孔氏子孙,你也是。道统的事我不出力谁出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只是行之,你要记住一件事。”
“族叔请讲。”
“讲学可以,辩经可以,但不要把事情做绝。”孔元措的声音很轻。
“真德秀不是坏人,他只是困在自己的学问里出不来。理学也不是邪说,程朱诸先生格物致知,教人穷理,本是好意。你驳的是注疏,不是人。”
孔衍点了点头。
“侄儿记住了。”
他双手捧起油布包,起身,躬身行礼。
“多谢族叔。”
孔元措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院子里夕阳已经落下去,天色暗了。老槐的影子融进暮色,看不清了。远处边镇的更鼓,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像一个老人在叹息。
孔衍站在院里,低头看着怀里的油布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紧油布包,转身回屋。
孟清晏正在屋里等他,见他抱着油布包回来,连忙迎上去。
“先生,这是什么?”
“北宗代代秘藏的孔壁古文捶拓本。”
孟清晏眼睛一亮。
“拿到了?”
“嗯。”
孟清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她立刻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看,然后凑到孔衍耳边。
“先生,你太厉害了!”
孔衍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掩上门,将油布包在案上小心打开。里头几层油绢,裹着一册泛黄的捶拓本,纸是百年前的旧麻纸,拓痕乌黑沉郁;另有一纸《孔壁经目》,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拓本上的蝌蚪文古拙苍劲,虽历百年,一笔一画仍清晰可辨。
孔衍取出唐抄拓片铺在案上,将北宗捶拓本一页页展开,与拓片上的文字细细对照。
孟清晏凑在旁边看,却看不懂那些蝌蚪文,只觉得弯弯曲曲的,像一群小蝌蚪在纸上游。
“先生,对上了吗?”
孔衍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捶拓本上的一个字,又移到唐抄拓片上对应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对上了。
两部拓本上的蝌蚪文,字字吻合。
孔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的眼眶有些红。
父亲。您拼了命保下来的唐代拓片是真的。北宗秘藏的捶拓本,与它字字吻合。孔壁古文一脉,南北相隔百年,到底还是接上了。道统还在。
孟清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案角,然后退到一边,安静地等着。
窗外,边镇的更鼓还在响。
一下,一下。
一下,一下,像两千年来从未断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