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的消息,三日之内便传遍了宋蒙边境,也悄悄传进了曲阜城。
不只是曲阜,附近的兖州、济宁、滕州,甚至更远的济南、益都,都有读书人赶来。
南辛驿的州学本就不大,只能容百余人,孔元措早让孔安带人在学外空场上搭了席棚,摆了几百个蒲团,又在讲堂门窗外站了小厮,负责将堂内的话一句一句传出来。
讲学当日天还没亮,州学外便排起了长队。
读书人穿着各色的直裰,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手里攥着一卷《论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有年轻的士子,也有须发皆白的老儒。
有人是来听真解的,有人是来挑毛病的,还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孟清晏站在州学的侧门里,看着外面的人流,吐了吐舌头。
“先生,这么多人?”
怀里抱着北宗捶拓本的油布包。他看了一眼外面的人流,神色很平静。
“人多好。”他说。
“人多,道才能传得远。”
孟清晏撇了撇嘴。
“我看你是一点都不紧张。”
孔衍笑了笑,没有说话。
辰时正,讲堂的门开了。
孔衍迈步走了进去。
讲堂不大,正中是一个高台,台上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高台下面一排排蒲团已经坐满了人。前排坐的是曲阜本地的名儒和孔氏族人,后排和两侧坐的是年轻的士子。
讲堂的门窗外也挤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孔衍走上高台,将油布包放在案上,然后转过身,对着台下众人拱了拱手。
“在下孔衍,字行之,南宗孔氏第五十二世孙。”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讲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南宗孔氏?就是那个持蝌蚪文拓片的?”
“听说他在西湖上把真德秀的门人驳得哑口无言。”
“真的假的?有那么厉害?”
“待会儿听听不就知道了。”
孔衍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开口。
“今日讲学,不讲别的,只讲八个字。”
他转身,在案上的纸上写下八个大字: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字迹端正,笔力遒劲,虽是楷书,却带着几分隶书的古朴。
台下有人低声念了一遍。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这是《论语·述而》的开篇。”
“朱子注曰:‘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故作非圣人不能,而述则贤者可及。’”
“这有什么好讲的?”
孔衍转过身,看着台下。
“诸位,‘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孔子一生的治学准则,也是孔门正统的核心标尺。”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深水。
“孔子一生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他做了这么多事,却说自己‘述而不作’。为什么?因为他做的都是传承先圣的本源真义,没有自立新说。”
他顿了顿。
“‘信而好古’,相信并喜爱古代的文化。这四个字是孔子治学的根基。信是相信先圣的道统,好古是喜爱古代的本源真义。”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屑。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老儒开口了。
“孔先生,你说的这些朱子注里都有。‘述而不作’朱子说是‘传旧而已’,‘信而好古’朱子说是‘信而好古则见其笃’。不知先生有何新解?”
孔衍看着那个老儒,莞尔一笑。
“这位先生问得好。”
他转身,在纸上写下一个“述”字。
“诸位,‘述’字《说文》云:‘循也。从辵,术声。’循是遵循,是沿着老路走。孔子说‘述而不作’,是说他遵循先圣的道统,不自立新说。”
他又写下一个“作”字。
“‘作’字《说文》云:‘起也。从人,从乍。’起是兴起,是创造。‘不作’就是不创造,不自立新说。”
他放下笔,转过身。
“朱子说‘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这个解释大方向是对的。但朱子没有说透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下来。
“什么事?”
有人问。
孔衍的声音稍沉了几分。
“孔子为什么‘述而不作’?是因为他不能‘作’吗?不是。孔子是圣人,他当然能‘作’。他之所以‘述而不作’,是因为他认为先圣的道统已经圆满了,不需要再‘作’了。”
“他要做的只是把先圣的本源真义原原本本地传下去。”
他顿了顿。
“这才是‘述而不作’的真义。并非‘不能作’,实则‘不必作’。因为道在先圣那里已经圆满了。后人要做的只是传承,不是创造。”
台下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孔衍继续道:
“可是后世的注家却往往反其道而行之。他们不是‘述’,而是‘作’。他们不是传承先圣的本源真义,而是自立新说,以己意曲解圣人之言。”
他的声音不高,满堂却渐渐静了下来。
台下一片哗然。
“先生说的‘后世注家’是指谁?”
“是指朱子吗?”
“朱子是官学定本,先生这话是要否定官学?”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面露怒色,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冷眼旁观。
孔衍没有急着说话。他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开口。
“诸位,我并非否定朱子之功。”
他的声音很平,却很稳。
“程朱诸先生格物致知之论,教人穷理,本是好意。理学使乱世人心有定准,若无程朱,儒学早已断绝。这些功绩谁也抹杀不了。”
台下的怒色稍稍平息了几分。
“只是,”孔衍话锋一转。
“后世注疏层层叠加,有些真义反被遮蔽了。”
他拿起案上的北宗捶拓本,双手展开,高高举起。
“诸位请看。”
捶拓本在晨光里泛着淡墨的光泽,上面的蝌蚪文古拙苍劲,一笔一画,皆可辨识。
“这是北宗代代秘藏的《孔壁古文捶拓本》,靖康之乱中,孔氏先祖就着原石亲手捶拓、拼了命保下来的。上面是汉代蝌蚪文,与我手中这部唐代传抄拓片,字字吻合。”
他又取出拓片,展开。
“蝌蚪文只有孔氏家传口授才能解读。我手中的拓片附了孔安国一脉累世口授的训诂。这些训诂与后世通行的解释有许多不同。”
他将拓片铺在案上,指着上面的文字。
“比如‘习’字,通行解释说是‘温习’。但《说文》云:‘习,数飞也。’数飞是鸟儿学飞,是践行,不是温习。鸟儿学飞哪会站在窝里温习怎么飞,只管张开翅膀去飞。”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再比如‘朋’字,通行解释说是‘朋友’。但在甲骨文和蝌蚪文里,‘朋’和‘凤’本是同一个字。‘有朋自远方来’是有凤来仪,是同道者从远方来,合流一起行道。”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这些真解绝非我孔衍的发明,实乃孔安国一脉的口授训诂,是孔壁古文的本源真义。我做的只是‘述’,只是把被遮蔽的真义重新讲出来。”
他看着台下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这便是‘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我信的是先圣的本源真义,我好的是孔壁古文的古。我述的是孔安国一脉的训诂,我不作的是自立新说。”
他顿了顿。
“诸位若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引经据典驳斥。讲学论道,以理服人。”
讲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坐在前排的老儒站起身,对着孔衍拱了拱手。
“先生大才。老朽研究《论语》四十年,今日才知‘述而不作’还有这一层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先生,老朽有一问。”
“先生请讲。”
“你说‘习’是践行不是温习。那‘学而时习之’便是学了之后按时践行。可《论语》里还有一句‘传不习乎’?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其中一省便是‘传不习乎’。”
“如果‘习’是践行,那‘传不习乎’便是‘老师传授的道我践行了吗’?这说得通。可朱子说‘习谓熟之于己’也说得通。先生如何证明你的解释是对的,朱子的解释是错的?”
孔衍看着那个老儒,唇角一扬。
“这位先生问得极好。”
他转身,在纸上写下“传不习乎”四个字。
“诸位,‘传不习乎’朱子注曰:‘传,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己。’这个解释确实说得通。但诸位有没有想过,‘熟之于己’是什么意思?”
台下有人皱眉。
“熟之于己就是熟练了,记在心里了。”
“不对。”孔衍摇了摇头。
“‘熟之于己’如果只是记在心里,那和‘温习’有什么区别?曾子日三省吾身,省的是‘传不习乎’,如果只是省‘我温习了吗’,那这个省也太浅了。”
他拿起笔,在“习”字旁边画了一只鸟。
“诸位,‘习’字从羽,从白。羽是鸟的翅膀,白是日光。鸟儿在日光下反复练翅,乘风而起。这是‘习’的本义。”
他放下笔。
“所以‘传不习乎’不是‘老师传授的知识我温习了吗’,而是‘老师传授的道我践行了吗’。曾子日三省吾身,省的是自己有没有把道践行出来,不是省自己有没有把书背熟。”
他看着那个老儒。
“这位先生,你觉得哪个解释更接近曾子的本意?”
老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吾日三省吾身’省的是德行不是记诵。‘传不习乎’省的是践行不是温习。”
他对着孔衍长揖。
“老朽受教了。”
讲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一次议论声里多了几分信服。
孔衍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众人,气息平稳。
今日这一课只是个开头,南北读书人心里那堵墙,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州学外,几株老柏静立,柏子偶尔落下一颗,啪地砸在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