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进行到第三日,出事了。
那日上午,孔衍正在讲。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台下坐满了人,连院子里的席棚下都挤得水泄不通。一个小厮站在讲堂门口,扯着嗓子把孔衍的话一句一句往外传,传到院子里,再由另一个小厮接着传,一直传到州学的大门外。
孔衍讲得正入神,讲堂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
的一声,木门撞在墙上,震得窗棂都抖了三抖。
讲堂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银带。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着火,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跑来的。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人,都穿着青色的襕衫,看样子是太学生。一个个面色不善,撸胳膊挽袖子,像是来打架的。
孔衍站在高台上,看着门口那个人,眉头皱了皱。
他认得这个人。
李磐。
真德秀的门人,西湖雅集上被他驳得哑口无言的那个太学博士。
李磐大步走进讲堂,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高台上的孔衍身上。他抬起手,指着孔衍,声音又尖又响。
“孔衍!你这个妖儒!竟敢在这州学讲堂里妖言惑众!”
讲堂里一片哗然。
“这人是谁?”
“好像是太学的李博士。”
“他怎么来了?”
“来者不善啊。”
李磐不理会台下的议论,继续指着孔衍大声道:
“朱注是官学定本,是官家钦定的正统!你竟敢驳斥朱注,自立异说,蛊惑人心!你可知罪?”
台下有人面露怒色,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冷眼旁观。
孔衍站在高台上,神色很平静。他看着李磐,等他喊完了,才徐徐开口。
“这位官人,讲学论道以理服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你若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引经据典驳斥。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李磐冷笑一声。
“我懒得跟你辩!你持什么蝌蚪文拓片,什么孔安国训诂,都是假的!都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官学定本才是正统!你一个南宗的旁支,也配在边镇州学里讲经?”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众人大声道:
“诸位!这个孔衍是个妖儒!他的什么古文真解都是歪理邪说!大家不要被他骗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露犹豫。
李磐见有人动摇,更加得意了。他一挥手,对身后的几个太学生道:
“来人!把这个妖儒拿下!押去官府治罪!”
几个太学生应了一声,撸着袖子便往高台上冲。
台下的读书人纷纷避让,有人惊呼,有人怒喝,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孔衍站在高台上,没有动。他的手按在案上的油布包上,指节发白。
就在几个太学生快要冲到高台前的时候,讲堂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声惊雷,在讲堂里炸开。
“我看谁敢动!”
几个太学生的脚步齐刷刷停住了。
讲堂里的人都回过头,往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穿着一身铁甲,甲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颧骨,不深,却让那张本就刚毅的脸更添了几分煞气。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讲堂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磐身上。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刀,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那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很大,铁甲随着他的步伐“哗啦哗啦”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他走到李磐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李磐被他的气势震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脖子缩了缩,声音也小了几分。
“你……你是什么人?”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李磐的官袍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地面。
“你是什么人?”
李磐咽了口唾沫,挺了挺胸。
“我……我是太学博士李磐!”
“太学博士?”
那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太学博士就可以在州学动粗?”
李磐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冷哼一声。
“滚出去。”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李磐脸上。
李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十几个亲兵,咬了咬牙,一甩袖子。
“走!”
他带着几个太学生灰溜溜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高台上的孔衍一眼。
“孔衍,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便转身走了。
讲堂里的人看着李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人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孔衍。
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脸上的冷意也散去了。他对着孔衍拱了拱手。
“行之,别来无恙。”
孔衍看着他,温然一笑。
“璞玉。”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那人面前,也拱了拱手。
“你怎么来了?”
那人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震得讲堂的窗棂都嗡嗡作响。
“我算着你讲学到了第七日,借会哨的名头,自徐州轻骑北上。又听说有人闹事,一路没敢停。”
他拍了拍孔衍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孔衍身子晃了晃。
“行之,你这课讲得好啊!我在外面听了一耳朵,‘习是践行不是温习’,说得好!我打了半辈子仗,最懂这个道理。仗哪是在沙盘上打出来的,全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道也一样,哪是在书斋里想出来的,全是在人世间一步步践行出来的。”
孔衍笑了笑,没有说话。
台下的读书人看着这一幕,纷纷议论起来。
“这人是谁?”
“好像是京湖来的那位孟大帅,孟珙。”
“孟珙?就是京湖那位屡破金兵的孟大帅?”
“对,就是他!岳家军的后人!”
“难怪这么大的气场……”
孟清晏从讲堂的侧门挤了进来,跑到孟珙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哥!你怎么来了?”
孟珙低头看着妹妹,脸上的刚毅散去了大半,露出几分无奈和宠溺。
“我来看看你。”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
“你这丫头一声不吭就跑了,我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
孟清晏脸一红,跺了跺脚。
“哥!你说什么呢!”
孟珙哈哈一笑,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好了好了,不说了。”
他转过身,对着讲堂里的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我孟珙是个武人,不懂什么训诂义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孔先生讲的道是教人做人的道,是教人做事的道。这样的道多讲讲没坏处。”
他的声音洪亮,讲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谁要是再敢来州学闹事,先问问我孟珙的刀答不答应。”
说完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铁甲“哗啦”一声响。
讲堂里的人看着他,没有人敢说话。
孟珙也不再多言,拉着孔衍的胳膊往讲堂外走。
“走,行之,咱们喝酒去!”
孔衍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讲堂里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捶拓本与唐抄拓片,脸上露出几分宽慰。
孟清晏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
“哥,你又要喝酒……上次喝多了是谁抱着岳飞腰牌哭来着……”
孟珙老脸一红,回头瞪了她一眼。
“死丫头!拆你哥的台!”
孟清晏吐了吐舌头,跑得更快了。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讲堂门口。
讲堂里的人看着他们的背影,过了很久才有人低声开口。
“孟大帅……竟然和孔先生这么熟?”
“文武合流啊……”
“这个孔衍不简单。”
“可不是嘛,连孟大帅都给他撑腰。”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信服,有人感叹,有人若有所思。
日光斜斜切进讲堂,正落在案上那册北宗捶拓本上,拓痕乌黑,一笔一笔,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