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磐被赶走后,讲堂里的士子们对孔衍更加信服了。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如今也彻底放下了心。
一个能让孟珙专程赶来撑腰的人,一个能在边镇州学里把“述而不作”讲出花来的人,一个手持蝌蚪文拓片、有北宗捶拓本为证的人,怎么可能是妖儒?
讲学继续进行。
第四日,孔衍讲“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第五日讲“君子不器”。第六日讲“先行其言而后从之”。每一日讲堂里都座无虚席,院子里的席棚下也挤得水泄不通。
到了第七日,讲学结束。
最后一日孔衍没有讲新的内容,而是让士子们自由提问。有问训诂的,有问义理的,有问修身的,有问治国的。
孔衍一一作答,每一个回答都引经据典,有根有据,却又不枯燥不迂腐,总能把深奥的道理讲得浅显明白。
提问结束后,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襕衫,头上裹着一幅黑色的巾子。他的面容清俊,眼神很亮,带着几分书卷气,又带着几分倔强。
他走到高台前,对着孔衍躬身一揖。
“学生孔仁南,曲阜本地人,孔氏旁支,孔子五十三代孙,按族谱排,是衍圣公的族孙,这一回随族祖出城护卫、听讲。”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却很坚定。
“学生听先生讲学七日,受益匪浅。学生愿拜先生为师,随先生学古文真解。望先生不弃。”
说完他便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孔仁南?就是那个曲阜有名的才子?”
“他可是孔氏旁支里最有学问的一个,论族谱,还得叫衍圣公一声族祖呢。”
“连衍圣公的族孙都拜师了?”
孔衍看着跪在地上的孔仁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下高台,走到孔仁南面前,弯腰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
孔仁南抬起头,看着孔衍,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
“先生……”
“你的学问我看了。”孔衍的声音很平。
“七日里你提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你的根底很好,缺的只是一个方向。”
他顿了顿。
“这个方向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先生请讲。”
“学道岂是为了做官,为了出名?只为践行二字。”孔衍的目光很沉。
“你若只是想学些训诂义理用来科举考试,用来在士林里博个名声,那你不必拜我为师。官学定本足够你用了。”
孔仁南的脸涨得通红,他用力摇了摇头。
“先生,学生非为做官,非为求名。学生学道是为了明道,为了传道。学生在曲阜读了十年书,越读越觉得朱注里有些地方不对。可学生说不出哪里不对,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直到听了先生的讲学,学生才明白什么是本源真义。”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很坚定。
“按族谱,先生是孔氏五十二代,学生是五十三代,论辈分,学生还该叫先生一声族叔。”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可学生今日拜的,不只是族中长辈,更是传圣人真义的先生。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学生不敢以辈分乱了师承。学生愿随先生学古文真解,传孔门道统,虽九死其犹未悔。”
孔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辈分是血脉里的序,师承是道统上的序。你分得清这一层,这个师,我收。”他缓缓点头,“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真解小册子,递给孔仁南。
“这是我整理的《论语》前二十篇的真解,你先拿去读。读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日后问我。”
孔仁南双手接过小册子,像捧着一件珍宝,小心地揣进怀里。
“多谢先生!”
他又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孔衍没有拦他。
讲堂里的士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羡慕,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跃跃欲试。
孔衍转过身,看着台下众人。
“诸位,道非一人之道,实乃天下之道。愿学道者皆可来学。”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讲堂里响起一阵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讲堂里涌出去,涌到院子里,涌到州学的大门外。
孟珙没有在讲堂里。他在驿馆的静室里,和孔元措喝茶。
两人对坐在一张矮几前,矮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盏。茶是曲阜本地的毛尖,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孟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衍圣公,行之的讲学你觉得如何?”
孔元措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的茶汤。
“很好。”他的声音很轻。
“比我想象的还好。”
孟珙笑了笑。
“那你还担心什么?”
孔元措抬起头,看着孟珙。
“孟帅,你是武将,不懂朝堂的事。”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行之在西湖上驳了官学定本,在太学里辩了经,如今又在边境讲学,还收了徒弟。他的声势越大,贾似道就越容不下他。”
孟珙的脸色沉了下来。
“贾似道?”
“嗯。”孔元措点了点头。
“史弥远病入膏肓,朝中的权力已在重新洗牌。贾似道虽然年轻,却极有权术,史弥远还未咽气,他已暗中收拢了不少门生故吏。丁大全近来也投到了他门下。”
“日后他若真对行之下手,封学馆、拿弟子这步棋,多半也有他在背后推动。”
孟珙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个奸贼。”
“孟帅你别动怒。”孔元措摆了摆手。
“现在还不是和贾似道撕破脸的时候。行之有你撑腰,有南宗衍圣公背书,有北宗捶拓本为证,贾似道一时半会儿还动不了他。但你要提醒行之,锋芒不可太露。”
孟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衍圣公,行之就拜托你多照应了。我在京湖离得远,有些事顾不上。”
孔元措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孟帅放心。行之是孔氏子孙,我不会不管他。”
“今日讲堂上,我那个族孙仁南,也要拜在行之门下。”孔元措放下茶盏,声音很淡,却带着几分托付,“他是五十三代里少有的稳当人,我特意带在身边历练。北宗的庙,要靠他们这一辈守;北宗的道,也该有人接着。他拜你为师,我放心。”
孟珙一怔,随即笑了:“衍圣公这是把北宗的后辈子侄,也托付给行之了。”
“南北本是一家。”孔元措望着讲堂的方向,缓缓道,“道在谁身上,谁就是先生,原不论辈分先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讲堂的方向传来阵阵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孟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甲叶。
“走,看看行之去。”
孔元措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两人一起出了静室,往讲堂方向走去。
讲堂里拜师仪式已经结束了。孔仁南站在孔衍身后,像一个真正的弟子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低眉顺眼。
其他士子们围在孔衍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孔衍一一作答,神色从容。
孟珙大步走了进来,铁甲“哗啦哗啦”地响。士子们见了他,纷纷让开道路。
孟珙走到孔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之,好样的!”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走,今晚我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孔衍笑了笑。
“璞玉,你刚到曲阜,军务不忙吗?”
“忙什么忙。”孟珙摆了摆手。
“再忙也得喝这顿酒。你我二人文武合流,共扶社稷,这杯酒必须喝!”
他拉着孔衍的胳膊往外走。
孟清晏从人群里挤出来,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
“哥,你又要喝酒……”
孟珙回头瞪了她一眼。
“死丫头!有你什么事!”
孟清晏吐了吐舌头,跑得更快了。
孔仁南跟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卷真解小册子。他已受了族祖孔元措与先生孔衍的叮嘱,拜师之后,便随族祖北归曲阜,守孔庙、续香火,暗做南北之间的一条线。他眼里有兴奋,也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决然。
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州学外的长道上。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只留下远处的钟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远处边镇的更鼓又悠悠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