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孟珙临时居所的后堂。
地方不大,一间正房,一张八仙桌,桌上四样小菜,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黄瓜,一碟凉拌木耳。酒是曲阜本地的烧酒,盛在粗陶坛里,坛口封着红布。
孟珙卸了甲,换一件半旧褐色直裰,头上裹幅黑巾,看上去不像统御千军的大将,倒像个寻常庄户汉子。他坐主位,亲自给孔衍斟酒。
酒液冲进粗瓷碗,翻起一层细碎白沫,浓烈的酒香登时漫开。
“行之,来,先干一碗,给你接风。”
孟珙端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碗倒扣在桌上,亮了个底。
孔衍也端碗喝了一口。酒极烈,入口像一团火,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胸口发烫。
孟清晏坐在下首,面前一碗茶,没有动酒。她一边给两人布菜,一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行之,你知道我孟家的来历么?”
孟珙又给自己斟了一碗,端在手里,没喝。
孔衍摇头。
“我曾祖孟安,是岳帅的亲卫。”孟珙的声音沉下来。
“亲眼见过郾城大捷。”
孔衍端碗的手,顿在半空。
岳帅。岳飞。
这两个字在南宋的土地上,是禁忌,也是传说。
“岳帅被秦桧害死后,岳家军打散了。”孟珙喝了一口酒。
“可我们孟家没散。随军南迁,世代守边,把抗金这桩事,当成了一家子的命。”
他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块腰牌。
青铜铸就,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纹路已有些模糊,仍辨得出一个“岳”字。牌角缺了一块,缺口参差,像是刀砍的。
“岳帅的腰牌。”
孟珙的指腹缓缓拂过那个“岳”字,来来回回,像在摸一块旧伤疤。
“曾祖传下来的。我每回上阵,都带着它。”
孔衍盯着那块腰牌,没有作声。
灯火很小,铜牌搁在桌上,沉得像压住了半张桌。从孟安到孟林,从孟宗政到孟珙,四代人攥着同一块铜,守同一桩事。他伸手过去,指尖刚碰到牌面,凉的,却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过去,握紧。
朝闻道,夕死可矣。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书上念过百遍的句子,此刻全在这一块凉铜里。
孔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烧过喉头,他眼眶都红了。
“孟帅,”他放下碗,嗓子发哑。
“我敬你,敬孟家四代人。”
孟珙看着他,看了很久,端碗,也一饮而尽。
“行之,”他搁下碗。
“你传的是文道,我守的是武道。”
他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地上。
“文道不存,武道守下来也没个去处。武道不存,文道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你我二人,文武合流,共扶社稷,如何?”
孔衍站起身,端起酒碗。
“孟帅高义,孔衍敢不从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仰头,碗中酒一饮而尽。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处,当的一声脆响,在静下来的后堂里荡了开去。
孟清晏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她咽下去,舌尖却泛起一点甜。她垂下眼,又给两人碗里续酒,手很稳,酒水斟到碗沿,一滴没洒。
从今日起,哥哥不是一个人守了,先生也不是一个人传了。
孟珙放下碗,拿起那块岳飞腰牌,在掌心掂了掂,却没有递出。
“行之,你可知这块牌,我孟家守了四代,为何始终不肯轻付于人?”
孔衍一愣。
“孟帅的意思是……”
“岳帅的腰牌。”孟珙声音很沉。
“牌在我手里,是个念想;有朝一日交到谁手里,便是把岳家军没散的那口魂、京湖百万将士的身家,一并交了出去。”
“那一日,尚早。”
“孟某要等一个真正接得住它的人。”孟珙看着他。
“到了那一日,持此牌,京湖旧部皆听调遣。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轻予。”
孔衍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孟珙见状,郑而重之,把腰牌收回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一块铜,压着岳家军的血脉,压着孟家四代,压着京湖百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孔衍知道,自己此刻还接不住它。
“孟帅放心,牌虽未交,牌后头的话,孔衍记下了。”
孟珙摆了摆手:“一片铜而已。金贵的,是铜片子后头站着的人。”
他看着孔衍,目光很沉。
“行之,你记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京湖百万大军,有我孟珙,有清晏,有千千万万向道的人。遇上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孔衍喉头滚了滚,重重一点头。那块凉铜虽不曾到他手里,孟珙这番话,却已贴着他心口,一点点焐热了。
“我记住了。”
孟珙伸手拍他肩膀,力道很大,拍得孔衍身子一晃。
“好。”
孟清晏起身,又给两人斟满。
“哥,先生,别光顾着说话,吃菜,菜都凉了。”
孟珙哈哈一笑,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对,吃菜。行之,尝尝这卤牛肉,曲阜本地的做法,跟京湖的不是一个味。”
孔衍也举筷,夹了一口菜。
后堂的气氛,这才一点点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
孟珙酒量极大,一碗接一碗,脸色不变,只是话比平日稠。他本是个寡言的人,在军中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今夜不知是酒上了头,还是遇着了知己,话匣子一开,收不住。
“行之,我虽不通训诂,《论语》却是读过的。”孟珙靠着椅背,端着酒碗。
“我读仁者必有勇,最有感触。”
孔衍看着他,没有插话。
“什么是仁?”孟珙盯着碗里的酒。
“书斋里讲一万句道理,朝堂上写一万道奏章,士林里博一个天大的名声,都不顶用。仁在什么地方?在战场上你肯不肯回身护住身后的百姓,在绝境里你放不放下身边的同袍,在明知道是死的时候,你这双腿,往后退不退。”
他抬起眼,目光锋利起来。
“我打了半辈子仗,死人见得太多。有死在冲锋路上的,有死在守城墙头的,有躺在伤兵营草席上咽气的。他们咽气的时候,有喊娘的,有喊疼的,也有什么都不喊,安安静静就走了的。”
“可没一个往后退的。”
孔衍眼眶发热,端起酒碗,借着低头喝酒掩过去。
这些话哪里是书上读来的,全是他一刀一枪、一具一具尸首边上,用命换回来的。
“孟帅,”孔衍嗓子发哑。
“你说得好。仁者必有勇,仁是体,勇是用。有仁之体,自有勇之用。只有勇没有仁,那是匹夫逞凶。只有仁没有勇,那是嘴上谈兵。仁勇合在一处,才是真君子。”
孟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说得好。我打了半辈子仗,今日才算有人把仁者必有勇讲透。行之,你这一席话,抵我读十年书。”
他端碗一饮而尽。
“来,再干一碗。”
孔衍也端碗喝了。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论语》谈到《孟子》,从《大学》谈到《中庸》,从修身谈到治国,从治国谈到平天下。
孟珙虽是武将,读书却极多,经史子集无所不窥,自号无庵居士,于佛理也有涉猎。他谈《论语》,不谈训诂,不搬义理,只说自己在阵上的体会,一句一句,都带着血气。
孔衍谈《论语》,则从训诂入手,由义理展开,落到修身。一句一句,都有根有据,却不迂腐。
一个从武入道,一个从文入道,走的不是一条路,碗一碰,竟说到了一处。
谈到《易经》,孟珙来了精神。
“行之,我著了一部《警心易赞》,你读过没有?”
孔衍摇头。
“未曾。”
“改日送你一部。”孟珙眼睛发亮。
“我读《易》,只读乾卦。乾卦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一爻,我读了二十年。”
他声音沉下来。
“我镇守边关二十年,天天都是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早上一睁眼,先想今日蒙古人会不会来,城防有没有漏洞,粮草够不够,士卒有没有怨言。”
“晚上合了眼,还得想明日怎么办,后日怎么办,下个月怎么办。二十年,没敢松过一日。”
孔衍捏着酒碗,指腹一下下摩挲碗沿的粗瓷,没有作声。
原来书上那一爻,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
“孟帅,”他声音很轻。
“你这二十年,便是一部活的《易经》。”
孟珙哈哈一笑,摆手。
“什么活《易经》,我就是个当兵的。”
他又喝了一口。
“行之,你知道我为何自号无庵么?”
孔衍摇头。
“无庵,就是没有庵堂。”孟珙声音淡下来。
“我这一生都在阵上,没有个固定居所。今日黄州,明日襄阳,后日江陵,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庵堂。后来我想通了,庵堂不在别处,在心里。心定了,走到哪儿都是庵。”
“心要是不定,住进深山古刹,也是枉然。”
孔衍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粗疏汉子,话里竟已有了几分禅家的意思。
“孟帅,你这是儒释道三家都通了。”
孟珙摆手。
“通什么,我就是个粗人。”
他端碗看着孔衍,目光很沉。
“行之,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帅请讲。”
“你传的道是好道。可你传的法子,太急了。”孟珙声音放轻。
“西湖上亮拓片,太学里辩经,曲阜讲学,你每一步都迈得太快。你想一口气把道传遍天下,可天下这口大锅,烧不开这么快。”
孔衍沉默下来,指尖在碗沿停住。
“我父亲,就是因为太急,才……”
他声音低下去,后半句没说出口。
孟珙看着他,没有追问,提起酒壶,默默给他添满。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行之,道是好道,传道的人,得学会等。我守边关二十年,等的就是一个时机。传道也一样,你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批合适的人,等天下人自己心里那点火,烧起来。”
“你追着把道塞过去,人家反倒不稀罕。你沉住气,他们自会找上门来求。”
孔衍点头。
“孟帅说得是。”
他端碗一饮而尽,酒烧过胸口,脑子却比方才哪一刻都清醒。
孟清晏坐在下首,一直没插话,只静静听着。她看着哥哥,又看看孔衍,一个在阵上摸爬滚打二十年,一个在书斋里苦读二十年,两个本不相干的人,此刻隔着一张八仙桌,竟像认识了半辈子。
她抿嘴一笑,提起酒壶,把两只空碗都添上。
夜更深了,院中古柏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两人谁也没再开口,酒碗搁在一处,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必再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