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孟珙没有急着走,一早便拉了孔衍,去登南辛驿外那座边镇土城的寨墙。
夯土寨墙被岁月磨得平实,踩上去微微发涩。墙外便是一望无垠的华北平原,秋收后的田野光秃秃的,几只乌鸦在田埂上起落。
孟珙背着手在前,步子很大,孔衍一袭青衫,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
走出半里,孟珙忽然开口:
“行之,我问你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这话,你怎么看?”
孔衍没有立刻答,望着城外那片开阔地,半晌才道:
“这话,先父给我改了一辈子。”
“怎么讲?”
“通行的本子,都解作早上得了道,纵是晚上死了,也心甘情愿。先父说,解错了,错就错在把这个‘死’字,当成了生死的死。”
孟珙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是什么?”
“是固守的固,是承担的担。”孔衍一字一字道。
“朝闻道,是从闻道那一刻起;夕死可矣,是往后无论顺境逆境,纵是刀架在颈上,也要把这道死死守住、担在肩上,百折而不回,九死而不退。”
“这句话说的,从来不是人该怎么去死,而是人该怎么去活,怎么活着,把认准的事守到底。”
寨墙上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孟珙扶着垛口,久久没有言语。
“原来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人赴死,从前总说不清他们图什么。守城的士卒,他心里何尝不怕,只是从认了‘身后就是爹娘妻儿’那一刻起,就再没退过一步。”
“你说的固守,我在他们身上,日日都见。”
“正是。”孔衍看着他。
“孟帅,你的兵,早就在替这句经作注了。经上的字是死的,是他们用命,把它写活了。”
孟珙重重一拍垛口,眼中放光:
“痛快!这一句,比我闷头悟上二十年还透!”
两人沿着马道又往前走了一段。孟珙再问:
“那‘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你又怎么看?”
“三军的主帅,或许一仗便叫人夺了、擒了;可一个寻常人心里那点认定,谁也夺不走。”孔衍道。
“这志,不在大小,在他认不认、守不守。”
孟珙点点头,神色却沉了下来。
“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一支军队,主帅被斩,兴许就散了;可一个士卒,只要那点认定不散,纵是全军覆没,他也不降。”他望着南方。
“蔡州战前,我见过一个守卒,城破之后,他一个人堵在城门洞里,砍翻了十几个敌兵,最后力竭而死。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眼睛睁着,望着南边。”
“南边是他的家,爹娘妻儿都在那里。他的志,就是护住那一家人。这个志,谁夺的走?”
孔衍沉默了。他知道孟珙这番话,句句是亲眼所见、拿命换来的,比十卷经注都有分量。
“孟帅,我倒想再问一层。”过了片刻,他道。
“一个卒的志,护他一家;十个卒的志,护一哨人;若是三军万人,人人都立住这志,又当如何?”
孟珙眼睛一亮:
“那便是一支打散了还能聚、砍倒了还能站的兵。”
“可这志,不会凭空立起来。”孔衍望着城下连营。
“卒伍来自田间,有的连蒙古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夜里听见敌营号角,手都在抖。要让他知道身后护的是谁、脚下守的是什么,这志,才立得稳。这便是我读圣贤书,能替孟帅尽的一分力。”
“好,好得很。”孟珙连声道。
“我拿刀替他们挡外头,你拿道理替他们立心里。一里一外,这兵就活了。”
“孟帅,”他轻声道。
“你说的这些,才是真学问。”
“我就是个粗人,不会讲大道理,只会讲我见过的事。”孟珙摆了摆手。
“可我总觉得,道就在这些事里,不在书里,不在经卷上,在人的心里,在人的手上脚下。”
“道不远人。”孔衍点头。
“正是这个理。”
两人走到城墙拐角,停了下来。远处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平原上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几只归鸟在暮色里盘旋。
沉默良久,孟珙忽然道:
“行之,我有一事相求。”
“孟帅请讲。”
“我军中的弟兄,多是粗人,不识字,不懂什么训诂义理,可他们都是好人,都是心里有股劲的人。”孟珙转过身,目光很沉。
“我想请你去军中,给他们讲一讲。不讲空泛的大道理,只讲他们听得懂的话,告诉他们为何拿刀、为谁守城,让他们知道自己心里那股劲,究竟是什么。”
“这一桩,比我多杀一万个敌人,都要紧。”
孔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点头。
“好,我去。”
“我也不教你讲那些之乎者也。”孟珙盯着他。
“士卒听不懂,也不爱听。你就拿他们的爹娘、妻儿、田亩说,拿校场上、阵前的事说。讲完了,他们临到刀口上,能想起一句,腿肚子不打转,这便够了。”
“我明白。”孔衍道。
“真道理原不在高处,就在他们日日做的事里。我不过替他们,把心里早有、嘴上说不出的那点东西,点破罢了。”
孟珙脸上的纹路一下舒展开,伸出手来。孔衍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紧紧握在一处,一只握刀,一只握卷,握得像两座并立的山。
文有孔衍弘道,武有孟珙卫国。自此时起,这八个字,再不是一句空话。
孟珙扶着垛口,望着城下那一缕缕升起的炊烟,忽然放低了声音。
“行之,你看那些村子。生火的,是妇人;等在门口的,是老人孩子;田里没收完的庄稼,是男人一年的血汗。我守了二十年边关,守的哪里是舆图上那一道线,守的是这些烟。”
“烟要是哪一日断了,我这身甲,就白穿了。”
孔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暮色里,那一缕缕炊烟笔直地升起来,又在晚风里慢慢散开,安静得近乎脆弱。
他忽然明白,这位名将口中的“志”,落到实处,原是这样一桩一桩具体而微的人间烟火。
“孟帅守的是烟,我传的道,归根到底,也是要护住这些烟。”孔衍轻声道。
“叫人活得像个人,叫这烟能一日日升下去。”
“这就对了。”孟珙重重颔首。
“你我的道,原是一条。”
两人在寨墙上立了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暮色四合,远处村落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才转身往回走。
下马道的时候,孟珙忽然又问:
“行之,你知道我为何这般看重你?”
孔衍摇头。
“因为你我是一路人。”孟珙的声音很轻。
“都是认死理的。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我认准了守边关,你认准了传道。这样的人,旁人看着傻,可这天下,说到底,就是靠这几个傻子撑着的。”
孔衍望着他,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想起剡溪夜雨里父亲最后的话,想起怀里这卷拓片硌着肋骨的分量,那些他独自背了许多年、几乎要把人压弯的东西,此刻叫这粗豪将军一句“傻子”,竟分去了一半。
城下的风穿过垛口,呜呜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沉如山,一道挺如松,并排落在斑驳的夯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