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居所,天已经黑透。
孟清晏已备好了茶。她换了一身青色襦裙,头上挽个简单发髻,只插一根银簪。茶碗冒着热气,茶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在屋里漫开。
孟珙一进门便闻见茶香,吸了吸鼻子。
“清晏,你泡的茶?”
“嗯。”
孟清晏提着茶壶,先给孟珙斟一碗,又给孔衍斟一碗。
“曲阜本地的毛尖,用山泉水泡的。”
孟珙端碗喝了一口,抬眼瞅着妹妹,笑了。
“行之,我这个妹妹,你觉得怎么样?”
孔衍一愣,没料到他有此一问。
“清晏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是女中豪杰。”
“巾帼不让须眉?”孟珙哈哈大笑。
“她自小跟我在军中长大,不爱红妆爱武装,剑法兵法都通。就是性子太野,将来怕是嫁不出去。”
孟清晏脸一红,嗔道:
“哥,你胡说什么。”
她跺了跺脚,转过身去,不看两人。
孟珙笑得更响。
“你看你看,一说就急。这性子,谁敢娶。”
孟清晏回头瞪了哥哥一眼,又转向孔衍。
“先生别听我哥满嘴跑马。”
孔衍看着她,眼里含着笑。
“清晏姑娘,有教无类,道不分男女。能行道的,便是君子。姑娘在军中长大,通兵法,晓武艺,又有一副热肠子,这是多少男子都比不上的。”
孟清晏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多谢你。”
那个提剑能砍翻几个军汉的爽利姑娘,此刻头垂着,绞衣角的手指半天没松开,倒像个邻家初长成的小女儿。
孔衍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没再多说,只把目光移开,去看碗里浮沉的茶叶。
孟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碗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岔开话头。
“行之,边境这桩事了了,你打算怎么办?”
孔衍收回神思,想了想。
“北宗的捶拓本拿到了,讲学也了结,仁南也拜了师。边境这一程,算是告一段落。”
“接下来呢?”
“回临安,看看阙里学馆。朝中史党一直盯着我,我北上这些日子,学馆全靠敬之一个人撑着,我不放心,得回去。”
孟珙点头。
“临安那头不太平。贾似道野心大得很,你回去,万事当心。”
“我省得。”
孟珙沉默片刻,又开口。
“行之,临安的事料理完,你便来京湖找我。我那里有百万大军,有千里防线,你尽可在军中传道。军中弟兄都是粗人,不懂什么训诂义理。”
“可你若能让他们晓得为何而战,便是大功德。”
孔衍看着他,郑重点头。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孟清晏立在一旁,提起茶壶,把两只空碗又添满,茶水一线落进碗底,热气袅袅升起来,遮住了她弯起的眼角。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便快亮了。
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院里老柏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起来。
孟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天快亮,我也该走了。”
孔衍跟着起身。
“孟帅这就走?”
“军务在身,不敢久留。”孟珙整了整衣冠。
“京湖那头,蒙古人在边境调兵调得勤,我得回去盯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孔衍。
“行之,记住我的话,传道不急,慢慢来。等你想通了,就来京湖找我。”
孔衍点头。
“我记住了。”
孟珙又看了一眼孟清晏。
“清晏,你留在行之身边。边境事了,一道回临安。那边不太平,你多护着他些。”
孟清晏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哥,你放心。”
孟珙哈哈一笑,拍拍妹妹的肩,转身大步出门。
院里亲兵已备好马。孟珙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立在门口的两人,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去渐远,终是没入晨雾里。
孔衍立在门口,望着那方向,望了很久。
孟清晏站在他身侧,也没说话。晨风掠过来,带着凉意,拂动两人的衣袂,老柏树影在脚下轻轻晃。
过了许久,孔衍才开口。
“清晏,你哥哥,是真正的儒将。”
孟清晏点头。
“那是自然。我孟家四代人,都是这样的。”
她声音里有几分骄傲,也藏着几分酸。
孔衍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孟清晏望着哥哥消失的方向,又望了一会儿,转过身。
“先生,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孔衍想了想。
“边境的事了结了,捶拓本拿到,讲学收场,仁南也拜了师。该走了。”
“去哪儿?”
“先回临安。”孔衍声音很平。
“阙里学馆全靠敬之撑着,史党虎视眈眈,我得回去。”
孟清晏点头。
“好,我陪先生回去。”
她顿了顿。
“先生,我哥让你去京湖军中传道,你当真要去?”
孔衍神色柔了几分。
“你哥的话,你觉得在理么?”
孟清晏想了想。
“在理。军中弟兄都是粗人,可都是好人。要是能让他们晓得为何打仗,那比杀一万个敌人都管用。”
孔衍点头。
“是啊,所以我会去。临安的事一了,便去京湖。”
孟清晏眼睛一亮。
“先生,我陪你去。”
孔衍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一道去。”
孔衍将那卷唐抄拓片、北宗捶拓本与《孔壁经目》、还有族叔亲手抄的那一卷《论语》,细细包好,贴身收着。
每一样都沉,压在胸口,他却走得稳当。这些东西后头,站着的是人,是拓片前跪了一地的太学生,是把“你从来不是一个人”说进他心里的孟珙,是千万个他还没见过面的人。
收拾停当,两人去辞孔元措。
孔元措仍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卷书。见两人进来,他放下书,看着孔衍。
“行之,你要走了?”
孔衍点头。
“是,族叔。边境事了,侄儿该回临安了。”
孔元措看了他很久,从案上拿起一卷书,递过去。
“这是我手抄的《论语》,你带着。”
孔衍双手接过,翻开,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他指腹摩过纸面,眼眶发热。
“族叔……”
“别说了。”孔元措摆手。
“你是孔氏子孙,我不帮你,帮谁。”
他顿了顿,看着孔衍,眼皮垂着,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行之,路上小心。贾似道那人,不好对付。你记住,锋芒不可太露。”
孔衍点头。
“侄儿记住了。”
他对着孔元措一揖到地,起身,和孟清晏一道出了书房。
孔元措坐在案后,望着两人背影没出门外,久久没动。
他的手指,缓缓拂过案上那卷书。那是他方才在抄的《论语》,抄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便停了笔。
他叹了口气,提笔,接着往下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