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珙走后，边境这桩事，便进入了收尾。
孔仁南正式拜了师。这位孔氏五十三代的族侄，趁着这几日寸步不离跟着孔衍学古文真解。他根底好、悟性高，一点便透。
孔衍看在眼里，把一卷真解小册子郑重交到他手上，嘱他北归曲阜之后，守好孔庙、暗续香火，把这粒道种，悄悄种回曲阜的土里。
这一日孔衍正在驿馆里整理讲稿，孟清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先生，你看这个。”
孔衍抬起头，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孟珙的笔迹。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孟珙在信中说他已经回到京湖，一切安好。又说他给孔衍写了一封推荐信，收信人是径山寺的痴绝道冲禅师，让孔衍南下之后顺路去径山拜访。
“径山寺？”
孔衍喃喃道。
“嗯。”孟清晏点了点头。
“我哥说痴绝禅师是临济宗的高僧，禅风孤硬，和他有旧。先生去见见他，或许对道心有帮助。”
孔衍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他将信折好放在案上。
“清晏，你去收拾一下，咱们后日便南下。”
“这么快？”孟清晏有些意外。
“仁南那边……”
“仁南要随他族祖北归守庙，路我已替他指明，剩下的靠他自己悟。”
“我留了一卷真解小册子给他，他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到临安问我。”
孟清晏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天还没亮，孔元措便要由孔安护送回城。他得赶在城门初开时，混在进城的柴车队里回府，免人生疑。驿馆檐下，一行人就此作别。
孔元措亲自送到驿门，握着孔衍的手，看了很久。
“南北一脉，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孔仁南双膝跪地，朝孔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圈通红，却把腰杆挺得笔直。他要随族祖北归，守那座孔衍终未能踏入的城。
“族叔，城中千万珍重。”
“城在，庙在，人在，北宗这盏灯，便灭不了。”孔元措的声音很轻。
“你护着城中的庙，我传着天下的道，咱们南北同心。”
他顿了顿，看着孔衍，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
“行之，道总要有人传。”
孔衍眼眶发热，重重颔首，对着孔元措长揖到地，又扶起孔仁南，替他拍去膝上的尘土。
“族叔保重；仁南，后会有期。”
孔元措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孔衍直起身。晨雾里，孔元措一行的车马调头向北，渐渐没入通往曲阜的官道。
孔衍立在驿门外望了很久，直到那点影子再也看不见，才转身。
别了南辛驿，两人一路南下。
走了七八日到了徐州。在徐州歇了一日，王领头又送了一批新刻印的真解小册子，让他们带着路上散发。又走了五六日到了余杭。
余杭在临安府的西面，离临安不过百余里。径山就在余杭的西北面。
这一日，两人到了径山脚下。
径山不高却极秀。山上松竹掩映，古木参天，一条石板小路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深处。山脚下有一座小亭，亭子里坐着一个卖茶的老者，见了客人便招呼。
孔衍和孟清晏在亭子里歇了歇脚，喝了一碗茶。茶是老者自己炒的野茶，味道苦涩，却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孟清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茶好苦。”
老者笑了笑。
“姑娘，苦茶才解渴。这山上的茶都是野茶，没人管，自己长自己落，味道虽然苦，却比那些精心炒制的茶更有滋味。”
孔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老人家说得是。苦过之后才有甘。”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先生是读书人？”
孔衍笑了笑。
“算是吧。”
“读书人好啊。”老者叹了口气。
“这天下乱了这么久，也就读书人还守着一些道理。”
孔衍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歇了一会儿，两人便沿着石板小路上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径山寺的山门前。两人都有些气喘，孟清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抬头看着那座石牌坊，吐了吐舌头。
“这山看着不高，爬起来还挺累的。”她喘了口气，又道。
“先生，你说这禅师是什么样的人？我哥说他禅风孤硬，听起来怪吓人的。”
孔衍笑了笑，没有说话。
时已向晚，山间暮霭沉沉，十里石阶隐入林梢。两人便在山脚小镇寻了家干净客栈歇下，净手焚香，备好名帖与孟珙的荐书，只待次日登山。
径山在余杭西北，天目山东北的余脉。山势不算绝险，却深得很，一条石阶从山脚盘到山顶，转过三十六处弯，才望得见寺檐。
时近黄昏，满山古杉遮天，残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路碎金。山风过处，松涛层层涌起，像深山里的潮水。
孔衍一袭青衫，背着布囊，沿石阶而上。孟清晏扮作随行的小厮，头戴青巾，腰间藏着双短刀，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先生，这和尚庙修在这么高的山上，香客爬都爬死，哪来的香火？”
“参禅本就不是省力的事。”孔衍脚步不停。
“爬一回山，心先静了一半。”
转过一道弯，前头传来砍柴声。一个灰袍僧人蹲在路边，把一截枯枝劈成细条，身边堆着半捆柴。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面皮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孔衍上前合十。
“敢问小师父，上山还有多远？”
僧人抬头，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孟清晏皱眉：
“你这和尚，打什么机锋。”
僧人也不恼，指了指林梢深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雾气里浮出一角飞檐，檐下铁马随风，叮的一声。
“施主心里想着寺，抬脚便到了；心里不想，便走了三十里也不到。”
孔衍笑了笑，合十为礼，继续拾级而上。又转过两道弯，山门豁然在前。
径山兴圣万寿禅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