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宝年间,国一禅师开山。到南宋已是江南五山十刹之首,禅林之冠。山门九开间,斗拱飞檐,气象森然。门前来往香客不少,却无半点喧嚣,人人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气。
知客僧在门内迎客,三十来岁,白白净净,合掌行礼,不紧不慢。
“二位施主,挂单还是进香?”
“求见痴绝禅师。”孔衍递上名帖。
“在下孔衍,自临安来,有几桩经义,想向禅师请教。”
知客僧接过名帖,神色未变,只微微欠身。
“方丈近日不见外客。”
“在下从剡溪远道而来,只求一面。”
“寺里规矩,老和尚闭关,不见外客。”
知客僧声音平和,没有半分通融。
“施主若要进香,贫僧引路;若问禅,寺中首座亦可相陪。”
孟清晏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知道我们先生是谁么?西湖雅集……”
“清晏。”
孔衍抬手止住她,并不动气,只在山门旁的石墩上坐下。
“既然禅师闭关,我便等。”
知客僧也不催,合掌退到一旁。
山风穿堂而过,带来后殿的晚课声。木鱼一声一声,沉稳悠远。孔衍闭目听着,呼吸渐渐和那木鱼声合在一处。
约莫一炷香,寺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小沙弥快步而来,凑到知客僧耳边说了几句。知客僧神色微动,重新走上前,合掌深深一礼。
“孔施主,方丈请。”
孟清晏哼了一声。孔衍起身整衣,随沙弥入寺。
过天王殿,绕大雄宝殿,沿回廊直走到最深处的方丈院。院门半掩,院中两株千年银杏,黄叶落了一地。檐下挂着块旧匾,写着“默照堂”三字。
堂内光线昏暗,只一灯如豆。
一个老僧盘坐在蒲团上,身形清瘦,僧袍洗得发灰,眉毛胡子全白了,脸色却红润,双目半阖,像一尊古佛。
痴绝道冲。临济宗高僧,径山住持。
孔衍上前,长揖到地。
“晚辈孔衍,见过禅师。”
痴绝睁开眼。那双眼浑浊,深处却有一点光,静水深流一般,在孔衍脸上停了片刻。
“坐。”
声音不高,堂外的风声却像一下子远了。
孔衍在他对面蒲团上坐下。小沙弥奉上茶,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你在西湖上讲《论语》,讲得好热闹。”痴绝端起茶盏。
“老衲虽在山上,也听见了。”
“让禅师见笑。”
“不见笑。”痴绝吹了吹茶汤。
“你讲的,老衲大半认同。只是有一处,你自己未必知道,你卡住了。”
孔衍心头一震,坐直了些。
“请禅师开示。”
痴绝没有直说,抬手蘸了点茶汤,在案上写了个字。
禅。
“你可知这个字,为何从‘单’?”
“单者,一也。”孔衍道。
“守一不移?”
“一是什么?”
孔衍一滞。
痴绝也不催,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才道:
“德山宣鉴禅师,遇人问佛,当头一棒;云门文偃禅师,遇人问道,答一句胡饼。你说,他们为何不好好说话?”
“言语道断。”孔衍沉吟。
“真正的道,一说便落了第二义,所以用棒、用饼,逼人回光返照,自家去悟。”
“那你呢?”痴绝抬眼看他。
“你在西湖上讲了三日,口若悬河,道理一套一套。你讲的是不错,可你越讲越多,越讲越细,是不是离那个‘一’,反倒远了?”
堂内静下来。银杏叶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孔衍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这些日子,他在雅集上、旧庵里、太学中,一层层拆解真义,越拆越细,听众越来越多,声名越来越大。他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此刻被老僧一句话点破,他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禅师的意思是,我着了相?”
“着了什么相?”
“着了……传道的相。”
痴绝不置可否,又问:
“你为何一定要传这个道?”
“真义被遮蔽千年,再无人说,便永远埋没了。”
“埋没了又如何?”
孔衍愕然抬头。
“天会塌么?”痴绝的声音平平的。
“地会陷么?江水会倒流么?”
“不会。可天下人……”
“你怕。”
痴绝打断他。
孔衍怔住。
老僧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道:
“你怕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断在你手里。你怕自己一死,那卷拓片便成了无人认得的废纸。你怕这世上的人,再听不见圣人的原话。”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不重,却准准落在穴位上。孔衍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是。”半晌,他低声道。
“我怕。”
“所以你把自己当成了一根独木桥。”痴绝道。
“千万人要过的那条河,你想一个人架在两岸之间,生怕桥一断,人便过不去了。是不是?”
孔衍没有作声,掌心已沁出汗来。
这些年,从剡溪到临安,他何曾有一夜安睡。父亲临终的眼睛,火光里的茅舍,肩上的拓片,山下的众生,沉沉压着他。他从不敢停,也不敢退,只当这是自己的命。
痴绝这几句话,把他藏得最深的那点东西,翻了出来,摊在灯下。
“禅师……”他声音有些哑。
“那我当如何?”
痴绝却笑了,笑纹里全是慈悲。
“喝茶。”
孔衍一愣,端起案上的茶。茶是径山自产的禅茶,汤色碧绿,入口微苦,回甘却从舌根慢慢升上来。
“茶是何味?”
“先苦后甘。”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尝的。”
“着啊。”痴绝抚掌。
“茶的味道,我说得再清楚,你不喝,永远不知。道也一样。你能替天下人,把茶都喝了么?”
孔衍握着茶盏,怔在当地。
窗外风过,一片银杏叶旋进来,落在案上。他盯着那片叶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线。
“晚辈……明白了一点。”
“明白一点便好。”痴绝重新阖上眼。
“全明白了,便是又糊涂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倦意。
“三日之后,文殊台有个小会。道家南宗的白玉蟾,恰在山中云游;还有几位儒门的朋友。老衲做个东,请你也来。你讲你的《论语》,他讲他的《道德经》,老衲讲老衲的禅。”
“各说各的,听听看,山是不是只有一条路能上。”
孔衍起身,郑重一揖。
“晚辈必到。”
退出默照堂时,天已擦黑。孟清晏在院外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前。
“怎么样?老和尚跟你打什么哑谜?”
孔衍走在回廊上,许久没有说话。走到大雄宝殿前,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夜空。山高,星子格外亮,一颗颗钉在天上,又清又冷。
“他问我,能不能替天下人喝茶。”
孟清晏一脸茫然。孔衍却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轻松,像背了许久的重物,被人替着托了一托。
晚课的钟声响了。
咚。
一声一声,漫过满山松涛,散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