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干裂带血的嘴唇,后背靠着断柱,仿佛完全无视那窒息般的威压与合围。干咳两声,语气带着十足的欠揍,直视烛阴阴鸷的面孔,一字一顿开口:
“大当家,我要是手握完整感应星钥的法子,哪还会在这儿跟你磨嘴皮子。早就自己摸过去了,说不定还能捞几个美人暖床。”
声音虚弱,可那股死到临头依旧耍无赖的痞劲半分不减。
“不过嘛……咳咳……我对这鬼地方该往哪走,倒是……有点感觉。”
话音落下,他动作迟缓,刻意装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颤抖的手指朝着废墟深处幽暗的方向虚虚一点。
指尖所指,正是体内九星神脉微弱共鸣牵引的方位。
烛阴三角眼骤然锐利如针,目光死死钉在萧凡手指的方向,旋即又落回他脸上,好似要扒开皮肉,辨出这话里面几分真几分假。
幽冥海闯荡这么多年,硬骨头软骨头他见得多了。可这小子身上的痞气,透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混不吝,好似生死,不过是一桩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
“你能带路,躲开那些要命的空间裂隙?”烛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审视与权衡。
他率先闯入秘境,已经有手下,在毫无征兆的空间乱流里被无声撕碎。凄厉惨叫还没消散,人便化作残肢碎块。眼前的惨状,比任何兵刃都更警示此地的凶险。
这里规则紊乱,自身感知处处受阻。他眼下,正缺一双能够看破迷雾的眼睛。
萧凡重重喘了几口,又呛出些许血沫,虚弱地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动作牵动肋下暗金色死纹,一阵刺痛翻涌上来。
“能……咳咳……能大致感知安全点位,但准头看运气,也看……我还撑不撑得住。”
他抬眼,坦然展露自己濒临崩溃的躯体状态。
“伤势太重,跑不动。大当家若是打算拿我当探路的弃子,怕是走不了多远,你就得重新找个‘瞎子’。”
话说得直白,暗藏暗示。他需要庇护,需要支撑,不然根本走不远。
烛阴盯着他,足足数息,空气凝重得快要拧出水来。
身后一众星盗握刀的手掌越攥越紧,眼神凶狠,只等首领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剁成肉泥。
忽然,烛阴一声嗤笑,笑声阴冷刺耳。
“小子,跟本座讨价还价,你还不够格。”
嘴上说得狠,手上动作却不慢。反手一探,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浑浊暗沉,飘散淡淡阴寒腥气的丹药,屈指一弹,径直朝萧凡面门飞过来。
萧凡眼皮都没抬,随意抬手,两根手指精准夹住丹药。
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丹药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如同活物的触须。
“疗伤圣药?大当家这么大方?”萧凡咧嘴,露出沾血的牙齿,语气夸张。
“疗伤?呵,想得美。”烛阴毫不遮掩,“这是寒魄镇体丹,幽冥海特产。吞下去,暂且压住你体内要命的沉骨漩死怨扩散,麻痹大部分剧痛,让你能多跑几步。药效只能撑半个时辰。”
他眼神陡然锋利如刀:“吃了,随本座前行。敢耍花样,本座不介意现在便动用幽冥锁魂术,把你脑子里关于星钥、关于此地的感知,一丝不剩全部挖出来。那滋味,可比死难受万倍。”
寒魄镇体丹,名头听着尚可。可萧凡捏着丹药,感受那股刺骨阴寒,还有表面诡异的纹路,心里明镜似的。
这丹药哪里仅仅是镇痛压伤,里面多半还藏了后手,多半是追踪、控人的幽冥印记。
吞下去,等于把半条脖子送到对方手里。
可若是不吃?
看烛阴这神态,说到便能做到。搜魂之术,他在系统零碎资料里见过记载,生不如死,魂飞魄散都算是轻的。
哪里是什么选择题,分明只有一个选项。
“行,大当家够意思。”
萧凡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全然不顾满脸血污。手指一弹,丹药直接丢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道冰寒寒流顺着喉咙窜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灼烧撕裂般的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肋下暗金死纹的蠕动被强行压制,阴冷的蔓延之势,也减弱不少。
一股近乎虚幻的力量重新回流体内,几近干涸的经脉,终于流淌起一丝微弱活水。
但与此同时,他清晰察觉到,那股冰寒药力深入骨髓,一缕细若发丝的力量如同附骨之蛆,悄悄钻进识海边缘,牢牢盘踞,与丹药本体力量紧紧勾连。
饵上带钩,果然不假。
萧凡面色不改,仿佛只是吞下一颗普通糖豆,还咂了咂嘴:“味道够冲,有点上头。还有没有?再来两颗,我感觉能直接干翻贪狼那老狗。”
烛阴被这滚刀肉模样噎得眼角抽动,懒得再多废话,冷声开口:“带路。方向出错,或是故意引本座踏入绝地,你清楚后果。”
他挥手示意,四名实力最强的星盗立刻上前。两人分列萧凡身后两侧,一人断后,一人在前侧方警戒。名义上是保护,实则布下合围之势。
萧凡扶着断柱,摇摇晃晃站起身。药力压制住痛感,可身躯的虚弱依旧沉甸甸压在身上,脚步虚浮不稳。
他深吸一口混杂尘埃与古老星力的空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竭力梳理自身感应。
体内九星神脉的共鸣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执拗地指向废墟深处。
他一边调息,借寒魄药力温养枯竭经脉,一边分出大半心神,捕捉周遭空间极其细微的波动。
“这边。”
他嗓音沙哑,脚步踉跄,朝着共鸣指引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脚下黑色金属地面冰冷坚硬,遍布凹凸裂痕。
每一步落下之前,脚尖都会极轻地虚点地面,试探一番,才敢踏实踩下。
在烛阴一行人眼里,他步履歪斜,全凭瞎蒙。
只有萧凡自己心里明白。脚尖触到空间稳固、乱流稀少的点位,九星神脉便会传来淡淡的舒适感;一旦靠近暗藏裂隙、极易爆发危险的区域,神脉便会泛起刺痛预警。
他是拿性命,蹚出一条只有自己能够模糊辨识的安全通路。
队伍默然前行,穿过一片片如同被巨人啃噬过的断墙残垣,绕开数个深不见底、散发扭曲吸力的漆黑空洞。
空气中亘古荒凉的星辰之力时强时弱,偶尔有破碎星辰光辉,如同濒死萤火,自高空飘落,短暂照亮一截残破飞檐,或是半尊狰狞兽首雕像。
“停。”
萧凡忽然低声喝止,身躯微微绷紧,手指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上去平平无奇,堆积大量碎裂黑石的区域。
烛阴三角眼微眯,星尊级的感知轰然铺开。可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混乱,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粘稠破碎,让他眉头紧锁。
一名星盗按捺不住,拾起碎石灌注星力抛掷过去。
碎石飞入那片区域三尺之内,没有触碰任何实物,骤然一顿。随即仿佛被无数无形大手撕扯揉捏,悄无声息碾成细碎齑粉,消散在扭曲光影之中。
没有巨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一股足以战栗灵魂的湮灭气息,四散开来。
烛阴瞳孔微微收缩,看向萧凡。那名扔石头的星盗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胡乱带路!你想死吗?”另一名星盗厉声呵斥。
萧凡恍若未闻,死死盯着那片险地,凝神片刻,才朝右侧挪出数步,指着两堵倾斜宫墙之间的狭窄通道。
“走那边,贴着左边墙根,三步之后向右跳。”
说话之间,精神高度紧绷,肋下阵阵刺痛,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愈发惨白。
寒魄丹的药力正在飞速消耗,既要镇压死怨,又要维持这种模糊感应,对他消耗极大。
烛阴深深打量萧凡一眼,挥手示意一名手下先行试探。
那名星盗依言贴着墙根前行,踏出三步,当即向右纵身一跃。
落脚刹那,地面微光一闪,几道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古老星辰符文浮现,转瞬便隐没。
星盗安然落地,只觉周遭无处不在的规则压制,竟微微减轻一丝。
“此处可行!”他回头低喊。
烛阴眼中讶色更浓,不再迟疑,率领众人快步跟上。
萧凡被夹在队伍正中,脚步愈发虚浮,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棉絮之上,又如同行走于刀尖。
他要对抗寒魄丹带来的麻木,压制体内伤势,还要分心捕捉神脉断断续续的指引。
穿过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阔,来到一片相对完整的广场边缘。广场由巨大黑色石板铺就。
广场正中,原本应当是祭坛或是喷泉,如今只剩一道巨大龟裂凹陷,里面积着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如同液态黑曜石。水面纹丝不动,倒映不出半分景物,只剩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
就在此时,萧凡脚步猛地踉跄,身子往前倾,险些栽倒,被身旁一名星盗伸手架住胳膊。
“喂!废物,别现在就垮掉!”星盗低声怒骂。
萧凡借着这股力道站稳,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发黑的淤血,气息瞬间萎靡,眼神都开始涣散。
他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药效……撑不住了……死气开始反扑……缓……缓口气……”
烛阴眉头紧锁,上前两步,手掌虚按萧凡肩头。一缕阴寒精纯星力探入,瞬间扫过他体内状况。
沉骨漩死气确实有反扑之势,寒魄丹药力所剩无几。这小子身躯早已残破不堪,经脉多处暗伤,星力枯竭,全靠一股韧劲硬撑。
“废物。”烛阴收回手掌,毫不掩饰心中嫌弃。
但也确认,萧凡并非装模作样,是真的到了极限。
他还需要这小子活着带路,至少撑到关键地点。
“给你一刻钟。”烛阴冷冷开口,“若是恢复不过来,本座便将你炼作尸傀,看看能不能从你的残魂里,抠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萧凡靠着广场边缘一截雕着狰狞兽首的断矮墙坐下,大口喘息,闭目佯装调息。
实则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借着九星神脉微薄本源,苦苦抗衡死气反扑。同时一缕感应牢牢锁死废墟深处,那愈发清晰的共鸣源头。
源头距离已经不远,可横亘在眼前的,是这片诡异黑水潭广场,以及远方层层叠叠,如同巨兽蛰伏的宫殿废墟暗影。
一刻钟转瞬流逝。
烛阴满脸不耐的注视之下,萧凡长长吐出一口裹挟黑气的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目光依旧虚弱,却总算恢复几分焦距。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烛阴一个眼神,旁边星盗粗鲁地将他拽了起来。
“还能走?”烛阴抬眼,望向前方广场与更深处的幽暗。
萧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一回没有嬉皮笑脸,沉重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没有直指前方广场,而是微微偏向左侧,指向广场另一边,被浓重阴影笼罩,通往废墟深处的狭窄巷口。
嗓音沙哑,字字清晰。
“方向没变。但前面那处黑水潭,不对劲。我们绕开它,走那边的阴影。”
他稍作停顿,淡淡补充一句:“信不信,随你。”
烛阴三角眼幽幽凝视萧凡,又望向那死寂可怖的黑水潭,再看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狭窄巷口。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唯有极高处破碎虚空里,黯淡星辰洒落,投下亘古冰冷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