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边缘割破手套,血丝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撬、掰、拧。
浑身力气尽数灌注上去,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刺得耳膜生疼。
一米长、半米宽的轻质合金板,在一阵牙酸的嘎吱巨响里,伴着几颗崩断的铆钉,硬生生从扭曲变形的舱壁上撕脱下来。
她大口喘着粗气,拖着这块满是毛刺尖角的金属板,挪到陈九与王胖身旁。
没有轮子,没有绳索。
四下只剩破败的舱体,和一望无垠的未知沙漠。
她目光扫过王胖那件浸透鲜血、却依旧坚韧的战术背心。
匕首划开几段尚且完好的背带,又撕光急救包最后一点防水布,裁成长条。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只有沉默,只有不停歇的劳作。
她把金属板锋利的边角尽量向内弯折,拿碎布混着细沙反复打磨,避免随手一碰就割伤人。
小心翼翼将陈九、王胖并排安置上去,用背带布条牢牢捆缚,防止颠簸滚落。
陈九的龙符,被她贴身收好。
冰凉死寂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像一块普通顽石。
她给自己灌下最后一小口水,把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掰下三分之二揣进兜里。
余下三分之一,连同小半壶水,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一切收拾妥当,她起身走到那扇受撞击变形、半卡死的方舟舱门前。
双手攥住冰冷的门内把手,深吸一口混杂臭氧、血腥与沙尘的浑浊空气。
肺叶阵阵刺痛,可胸腔里那颗心,却沉得无比坚定。
“走。”
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发力。
肩臂肌肉绷到极限,旧伤新擦伤一齐灼痛叫嚣。
舱门发出沉重绝望的摩擦,如同巨兽濒死的哀鸣。
一寸,两寸。缝隙缓缓撑开。
暗金色的沙漠、狰狞扭曲的黑岩轮廓,还有远方地平线上那一点执拗闪烁的微光,尽数涌入视野。
裹挟沙粒的狂风立刻从缝隙扑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扛起金属板拖车的前端,寻来一根不知原本用途的硬管充当拉杆。
身体前倾,几乎贴到地面,拼尽全身重量,对抗金属板与舱室地板的摩擦,还有门外不断堆积的流沙。
“嗬——!”
一声低吼,金属板终于被拖出方舟残骸,前端落在松软沙地上,陷下去浅浅一块。
她没有停顿,扯了扯肩上粗糙的拉带,迈出踏入这片异星荒漠的第一步。
脚下沙子细软得反常,每一步都深深陷下,再费力拔起。
双月的清辉投下长长的影子,扭曲歪斜,仿佛另一个来自深渊的影子,无声跟在身后。
那一点闪烁的光点,在沉沉黑暗里,遥远却清晰。
是这片死寂地狱,唯一的路标。
白日的酷热,骇人至极。
污浊暗红的月亮沉落地平线,惨白青白的月轮也隐没不见。天空由深蓝褪成灰白,沙漠瞬间从冰窖化作烤炉。
热量并非来自日光,而是从沙砾、扭曲黑岩内部蒸腾升腾。空气热浪翻涌,目之所及,万物都在微微晃动。
汗水刚渗出来,转眼就被蒸干,皮肤上只留下一层白盐,黏腻难受。
她拖拽拖车,一步一步,滚烫沙地上碾出深深沟壑,转眼便被流沙大半填平。
嘴唇干裂渗血,每一次吞咽,嘴里都弥漫铁锈味。
她严格控制饮水,每次只抿一小口,让水在口腔停留许久,才缓缓咽下。
夜晚的严寒同样要命。
气温骤然跌落,寒风如冰刀割面。
她只能停下,扯来破布混上沙土,尽量盖住自己和拖车上的两个人。
陈九与王胖昏迷之中不停发抖,王胖时不时溢出无意识的痛哼。
她蜷缩在二人中间,想借彼此体温取暖,牙齿却控制不住不停打颤。
青白月光洒落,扭曲黑岩投下的影子好似在缓缓蠕动拉伸,无声嘶吼。
远处光点依旧明灭。
短,短,长。
短,短,长。
节奏一成不变,像是嘲弄,又像是无声的鼓励。
到了第二天,水与食物已经走到绝境。
口袋里只剩零星饼干碎屑,水壶轻得发飘。
体力濒临枯竭,双腿如同灌铅。每拉动一次拖车,肺部就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
好几次,她踉跄跪倒在黄沙里,几乎想要就此躺下,任由流沙将自己吞没。
可每到这关头,她便抬眼望向那一点微光,再回头看看拖车上生死未卜的同伴。
然后颤抖的手狠狠掐住大腿,借剧痛驱散眩晕,咬着牙,重新站起。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觉得那光点永远遥不可及,自己终将连同拖车一起埋葬沙海之时——
“咳……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呛咳。
林砚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拖车上,陈九眼睫轻轻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
起初眼神涣散迷茫,辨不清周遭处境。
转瞬之间,涣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带着剧痛的清明。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被风沙与疲惫摧残得脱形的林砚,还有她身后无边无际的暗金荒漠,双月高悬的诡异天穹。
“……林砚?”
嗓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几乎听不出原本模样。
“陈九!你醒了!”
林砚扑到拖车边,喜极而泣。泪水滚落,冲刷脸上尘土,留下两道清晰湿痕。
她慌忙去拿水壶。
陈九却没有立刻接水。目光飞快扫过昏迷的王胖,看见他背后包扎过后依旧渗血的伤口,还有那条灰紫肿胀的右臂,眉头死死拧起。
紧接着,他开始打量四周。
瞳孔微微收缩。
林砚敏锐察觉到,他视物的方式变了。
不再只看物体的表象,仿佛在穿透表层,感知某种无形的东西。
他望向天空,望向沙漠,望向远方黑岩,神色满是震惊与凝重。
“这是……什么地方?”陈九开口,声音依旧虚弱,思绪却条理分明。
“不清楚。方舟跃迁到了林叔叔留下的未知坐标。”林砚简单解释,递过水壶,“你感觉怎么样?”
陈九接过水壶,没有喝,只握在掌心。
视线扫过脚下凌乱的拖车痕迹,又落向远方闪烁的光点,瞬间便明白自己是怎么来到此处。
“地气……”他低声呢喃,闭上眼睛,数秒后再度睁开,目光凌厉慑人,“完全凝滞。没有‘生气’流转,风是有的,但只是物理之风,不带半分气韵。这里是绝地,死寂之海。凡生灵踏入,都会被一点点抽干生机。”
他看向筋疲力尽的林砚,又看向昏迷的王胖,声音沉了下去:“我们不能乱闯,方向错了,死得更快。”
林砚心头一沉,却又燃起一丝希冀:“那座灯塔呢?我看见那边有光。”
“光?”
陈九再度望向那闪烁的光点,凝神长久凝望。
林砚看见,他眼球表面掠过一丝极淡微光,似静电,又似能量流淌。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寒气之中凝成白雾,转瞬消散,没有半分气韵残留。
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神色。
“那底下藏着东西。”他斟酌字句,“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却和周遭死寂截然不同。像是埋在万古冰川底下的火种。不是寻常生气,更接近活气。残存的一丝‘活’的痕迹。”
他挣扎着想从拖车上坐起。
林砚连忙伸手搀扶。
身躯依旧孱弱,可那双眼睛,已然彻底清醒专注。
他盘膝坐于黄沙之上,不顾地面冰寒,双手艰难结出古朴手印。食指中指并拢,对准光点方向,缓缓划过身前虚空。
动作缓慢庄重,指尖却不住颤抖。
随着指尖移动,林砚恍惚看见,空气里那些肉眼无法捕捉、闪烁微光的能量微粒,被无形丝线牵引,朝着光点方向,极缓慢地偏移。
仅仅十秒不到,陈九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再度惨白,手印消散。
“方向没错。”他喘息着,语气笃定,“活气指向,和那闪光重合。那底下,或许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水,或是别的,能隔绝这片死寂的环境。”
他没有说沙漠,用了“环境”二字。
转头看向林砚,目光带着询问,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走,去那里。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距离不断拉近。
那座“灯塔”的全貌,一点点显露出来。
它伫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中央。底座是几块未经打磨的巨大黑石,胡乱堆砌,如同简陋矮墙掩体。
顶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幽蓝晶石,被粗陋金属支架固定。晶石内部规律明灭,正是那不断闪烁的光源。
几根废弃线缆、金属条拼凑出简陋线路,从晶石下方蜿蜒,接入哨站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哨站极小,一览无余。除了黑石墙体与中央发光装置,再无他物。
林砚拖着拖车,搀扶着陈九,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哨站近前。
幽蓝晶石的冷光落在二人脸上,带着一股不属于世间的冰冷质感。
这时,林砚的目光,被一面相对平整的黑岩墙面牢牢吸住。
岩壁之上,有刻痕。
绝非风沙侵蚀的自然纹路,是人力凿刻。
线条歪扭仓促,看得出刻下之人已是筋疲力尽,可序列依旧清晰可辨。
是一串数字。
1,1,2,3,5,8,13,21,34,?
末尾数字大半被沙尘掩埋,前面的序列,清清楚楚。
林砚呼吸骤然停滞。
瞳孔放大,死死盯住刻痕,手指抬起,隔空描摹那些纹路。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直抵心底。
1,1,2,3,5,8,13,21,34……
斐波那契数列。
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她这个数列。每当她为数学头疼,父亲总会笑着说:“砚砚,记住它,这是自然与宇宙最古老的语言。花瓣,星系,处处都藏着它。往后遇上难解的困局,想想它,或许会有转机。”
这是父女二人独有的暗号。
危急关头,需要留下只有彼此看得懂的标记,便会用上它。
此刻,异星绝死的荒漠中心,简陋如同史前遗迹的哨站之内,她看见了这个记号。
一瞬间,所有强撑的坚韧、隐忍、疲惫、恐惧,如同决堤洪水,冲垮心中理智的堤坝。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汹涌滚落,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没有狂喜,只有巨大的悲恸、后怕,还有迟来太久、寻到依靠的委屈。
父亲来过这里。
在这般绝境之中,留下了她能够读懂的印记。
他还活着吗?
还是说,这只是最后的遗言?
陈九走到她身侧,没有多言,只抬起尚能活动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视线离开那串数字,落到刻字岩石下方。沙土被人刻意拢起一堆,土层松动。
他蹲下身,强忍伤痛,徒手小心拨开浮沙。
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扁平金属盒子,显露出来。
陈九捧起盒子,递到林砚手中。
林砚拭去泪水,指尖颤抖解开油布,掀开盒盖。
盒内没有精密器械,没有奇珍宝物。
只有一张仔细折叠、边缘磨损的羊皮纸。
借着幽蓝晶石微光,林砚缓缓展开。
纸上是手绘地图,线条简练有力。
地图正中画着一个三角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小字:我们。
这里,便是哨站所在。
三角标记西南方,距离稍远的位置,画了一个不规则圆圈,圈内大字写着:神庙。
圆圈旁一行小字,墨迹略淡,字迹依旧清晰:
“唯一可能‘干净’的庇护所。入口有‘祭品’。小心。”
除地图之外,盒中还有几袋真空密封的高能量压缩饼干,两个沉甸甸密封水袋。
包装没有半分文字,保存完好。
林砚将地图与补给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父亲残留的温度,还有最后的指引。
她看向陈九,又望向拖车上依旧昏迷、呼吸却稍稍平稳的王胖。
沙漠狂风卷过哨站石缝,呜咽作响。
双月再度升上天际,青白与暗红光晕,浸染无边沙海。
陈九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掂了掂,又看向水袋。
“足够我们赶到那里。”他抬手指向地图上神庙的标记,语气平静,却力量十足,“休整片刻,等王胖醒来。我们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