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是被雷声吵醒的。
不是天上打雷,是后山那片空地上传来的炸响。一下接一下,噼里啪啦,像是谁在拿棍子抽铁皮桶。她本来被奶娘抱着往东厢走,听见这动静,小脑袋一偏,眼睛就亮了。
“二哥!”她指着声音来处,手拍得奶娘胳膊啪啪响。
奶娘脚步顿住:“哎哟我的小祖宗,别闹,二少爷在练功呢,咱们不凑热闹。”
可云啾啾已经蹬腿了。襁褓松了半边,小腿一伸一缩,嘴里哼哼唧唧,非要去不可。奶娘拗不过,只好改道往后山走。远远就看见训练场那圈黑石墙外头,空气都发烫,地面焦了一块又一块,像被烙铁烫过似的。
云雷动站在场子中央,背对着她们,肩膀绷得死紧。他头发全炸起来了,根根直立,跟插了鸡毛掸子一样。掌心朝上,雷弧在他指尖跳,可不像平时那样听话地绕成圈,而是乱窜,一甩就是一道电蛇,劈在墙上“砰”一声炸开火星。
他又骂了句什么,声音闷在喉咙里,听不清,但能感觉到他在喘。
云啾啾没怕。她见过二哥练功,每次都是噼里啪啪一顿响,然后变出一朵会发光的雷糖兔子给她。她伸手要下地,奶娘刚松手,她就摇摇晃晃跑过去了,小短腿迈得飞快,肚兜上的雷纹一闪一闪。
“二哥——”
她嗓门清亮,带着点奶气,在雷响间隙里特别清楚。
云雷动猛地回头,眼睛瞪大:“谁让你来的?!”
话音未落,手里那团雷光“嗡”地爆开,一道细电弧斜着飞出去,擦过云啾啾的手背。
她“啊”了一声,小手立刻缩回来,手指蜷着,脸皱成一团。不是疼得厉害,是吓的。那一下麻得很,像蚂蚁爬进肉里,脚趾头都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但她没哭。
她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瞧,发现皮肤红了一道印子,很快就淡了。然后她抬头,看着二哥。
云雷动已经冲过来了。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急抓她的手腕,声音都变了:“伤哪儿了?说!”
云啾啾摇头,嘴抿着,眼眶有点湿,可就是不肯掉泪。她知道二哥最怕这个。上次三哥风太大吹跑她尿布,二哥还笑话人家,结果自己烧焦她发梢那次,躲在屋子里三天没吃饭。
“不……不痛。”她小声说,手往后藏,“就、就一下下。”
“一下下也不行!”他吼完又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刚才那道雷要是再偏两寸,你胳膊就得焦了?啊?谁带你来的?奶娘呢?”
奶娘战战兢兢上前:“二少爷恕罪,小姐非要来,奴婢拦不住……”
“滚滚滚!”他挥手,“带下去!不准再让她靠近这片地十步之内!”
奶娘赶紧应声,想抱人。云啾啾却站着不动,小脚丫踩在焦土边缘,倔得很。
“我要留。”她说,“二哥生气。”
云雷动一愣。
他喘着气,额角全是汗,发丝还在微微冒电花。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泄了劲儿,肩膀垮下来。
“我不是生你气。”他声音哑了,“我是……我管不住它了。”
他说着,抬手又试了一次。掌心聚起一点雷光,刚成型,立刻炸裂,余波震得脚下石头碎了几块。
他骂了句脏话,拳头砸地。
云啾啾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她比他还矮半头,蹲着正好平视。她伸出那只没被电到的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
“二哥。”她叫他,声音软软的,“你教我认字的时候,也这样吗?”
他一怔。
那时候他刚学会控制雷网,怕伤着她,写字都用指尖轻轻点纸,一个横画要点五次才敢连起来。她坐在小凳子上,仰着脸看他,笑得小米牙全露出来,说“二哥笨”。
“不一样。”他低声说,“那时候我能收住。”
“现在不能?”她问。
“不能。”他咬牙,“越想稳,它越疯。刚才那道雷,我没让它偏,是它自己乱跑的。”
他抬起眼,看着她手背上那道褪去的红痕,喉结动了动:“对不起。”
云啾啾摇头,然后突然笑了下:“那你别使劲了。”
“啥?”
“你不使劲,它就不闹你。”她歪头,“就像我哭,越想憋住越哭得大声。一放松,就好了。”
他愣住。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没想到。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着松开掌心的力道。不再强压雷脉,也不刻意引导,就让它在经络里自己转。
一开始还是乱跳,像有老鼠在骨头缝里钻。但他没管,只盯着眼前的小人儿,看她卷毛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看她小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焦味。
慢慢地,体内的躁动缓了些。
头顶那团乌压压的雷云,也开始散。
发丝一根根落下,不再炸着。周身噼啪声弱了,最后只剩指尖一点微光,像将熄的炭火,轻轻闪了两下,灭了。
他睁开眼。
“好像……真行了。”
云啾啾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乳牙。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他面前,踮脚摸他脸:“二哥不炸毛了。”
他抓住她的小手,握了一下,又赶紧松开,生怕再伤着她。
“下次别靠近。”他说,“听见没?”
她点头,又摇头:“下次我带糖给你吃,你就不会凶了。”
“谁凶了!”他瞪眼,“我这是严肃!练功要严肃!”
她咯咯笑,转身蹦跶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二哥,你头上还有个地方在冒烟。”
他一摸脑顶,果然,一缕青烟从发根飘出来。
“……”他脸黑了。
云啾啾笑得蹲下地,捂着肚子打滚。
他想踹她一脚,又不敢动,只能干坐着,任她笑个够。
天边开始起风了。不大,但带着沙尘的味道,吹得焦土上碎屑乱滚。远处山脊那头,灰黄的云线一点点往上爬,像是谁在天边撒了把土。
云啾啾终于不笑了。她坐到旁边的石台上,小脚悬空晃着,右手悄悄揉了揉手心。
还有点麻。
她没告诉二哥。
他背对她站着,双手撑膝,还在调息。影子拉得老长,落在焦黑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她望着他后脑勺冒出的最后一缕轻烟,小声嘀咕:“二哥,下次我教你做糖。”
风把这话卷走了。
他没听见。
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