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的时候,云啾啾还坐在石台上晃脚。
她右手心那点麻没散干净,手指动一动就有点刺痒,像有小虫在爬。她低头看手背,红印早没了,皮也没破,可就是不舒服。天边那条灰黄的线越爬越高,风卷着土味儿扑过来,吹得她浅金的卷毛乱甩,眯了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沙子已经到了眼前。
不是细雨那种飘着落下来的灰,是实打实能砸脸的颗粒,噼里啪啦打在胳膊上、脸上,有点疼。她下意识缩脖子,小身子往石台角落蹭,想躲。
可还没等她挪稳,风突然变了。
原本横冲直撞的气流猛地一收,像是被谁从中间劈开,绕着她身体两侧走,连头发丝都不再乱飞。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她裹住了,沙粒撞上去,“嗒”地一声弹开,像打在厚玻璃上。
她愣住,眨眨眼。
下一秒,人影落在面前。
三哥蹲下来,膝盖压着焦土,风在他袖口打着旋儿,却一点都没刮到她。他伸手把她的卷毛顺了顺,动作轻,指腹蹭过她额角,带走了沾着的一粒沙。
“风大了。”他说,声音不高,盖过了外头呼啸,“眯眼没?”
她摇头,手还举在半空,挡风的姿势没放下来。
他笑了下,眼角弯着,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上来。”
她没犹豫,两手一撑石台边缘,小腿一蹬就扑过去。他接得稳,一手托住她屁股,一手环住腰,顺势抱进怀里。她顺势搂他脖子,小脸贴他肩窝,闻到他衣领上有股淡淡的青草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风罩还在。
她偷偷扭头看外面,沙尘像墙一样围着他们转,打不进来,也透不出去。远处的树影都模糊了,地面滚着枯叶和碎石,可他们这儿安静得像另一个地方。
“三哥。”她小声叫。
“嗯?”
“风是你弄的吗?”
他下巴抵了下她头顶:“一半是我,一半是天要刮。”
她唔了声,又问:“它疼吗?”
“风?”
“嗯。”
他顿了下,低笑:“风不会疼。但它要是伤到你,我就让它停下。”
她说不清是不是真的懂,只知道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点。刚才那阵风来得太急,她脑子里还闪着二哥炸毛的样子,雷弧乱窜,地面焦黑。现在换成了沙,换了风,换了三哥的怀抱,可她胸口还是有点闷闷的,像一口气没喘匀。
他察觉了,没问,只是调整了下姿势,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一勾,风罩顶部的气流旋转方向变了,最强的那股风被引向侧上方,撞出闷响,但他们这边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别绷着。”他低声说,“我在这儿呢。”
她嗯了声,没抬头。
他又哼起歌来,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不是什么正经曲子,就是随便哼的,音节跳跃,节奏歪歪扭扭,可听着就是让人安心。她耳朵贴着他胸口,能听见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
外头风还在刮。
沙粒打在风罩上的声音没停,嗒、嗒、嗒,像有人拿小棍敲窗户。她数了几下,数着数着,眼皮就开始沉。不是真困,就是累的,心神松下来之后的那种软。
她手慢慢滑下去,搭在他手臂上,手指蜷着,指尖有点凉。
他感觉到了,把袖子拉下来一点,盖住她手背。
“冷?”
她摇头,小声说:“手心还在麻。”
他没追问是不是刚才雷弧擦的,也没提二哥的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只说:“等风停了,我带你去晒太阳。晒晒就好了。”
她点点头,脸往他衣服里蹭了蹭。
他继续哼歌,调子换了,这次像树叶被风吹着翻面的声音,沙沙的,轻快。她嘴角悄悄翘了下,没睁眼,但人彻底放松了,呼吸慢慢匀起来,像终于找到地方歇脚的小鸟。
风没停。
可他们这儿像是被圈出来的一小块地界,沙进不来,冷也不怕,连声音都远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反正意识浮着,一会儿听见风响,一会儿听见三哥哼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在晃,像是被抱着走,可睁开眼一看,还在原地。
他一直没动。
半蹲着,一手搂她,一手控风,姿势没变过。额头出了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没擦。风罩密不透风,但他知道哪里该松,哪里该紧,手指微动,气流就跟着走。
她迷迷糊糊又问:“三哥,你会累吗?”
他低头看她一眼,眼尾带着笑:“你说呢?”
她认真想了想:“你以前偷给我加风,让秋千飞得老高,我都看见了。”
他轻咳两声,装模作样:“那是意外。”
“才不是。你故意的。”
“嗯,是故意的。”他坦然承认,“但今天不是玩。今天风要碰你,就得先过我这关。”
她听懂了,没再问,只是把脸埋回去。
外头天色还是灰黄的,风沙没退,可她不怕了。她知道三哥不会让她掉下去,也不会让风伤她。他平时爱笑爱闹,喜欢偷偷给哥哥们的茶里加旋风,让糖罐子满天飞,可一旦她需要,他就变成这样——不动、不吵、不走,稳得像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尿布被吹跑那次。
她光着屁股在院子里追,三哥一边笑一边用风托着尿布满天转,最后被大哥结了冰挂树上。那天他也说了句“别怕,三哥在”,然后把她裹进披风里抱走。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就是这样的。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小声嘟囔:“三哥最好了。”
他没应声,只是哼歌的声音大了点。
风还在刮,沙还在打,可他们这儿什么都没变。她闭着眼,手心那点麻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只剩下暖。远处的地平线藏在沙幕后面,看不清,也不用看清。她不用动,不用想,只要靠着就行。
她快睡着了。
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她听见三哥说:“睡吧,我扛得住。”
她没回答,呼吸已经慢下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睫毛不动了,才把风罩又收拢了一圈,确保连一丝沙都钻不进。另一只手依旧环着她,稳稳的,没抖,也没松。
风未止,人未离,守护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