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的触感，液压的脉动，伺服电机转动的嗡鸣，传感器扫描空间的热成像……林强东感觉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身体，然后便看见了两具“身体”——一个是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血肉之躯，一个是矗立在穹顶空间里正凝视着自己的黑色机甲。
林强东咬紧了牙关。如果他不主动切断，自我意识就会被机器覆盖。但切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就要放弃他刚刚触碰到的那个东西，那个在混沌中建立秩序的在普通人看来是“具有超能力”的东西。
林强东的意识想回到肉体，可一股无形的力量却把他在机甲和肉体之间来回撕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马一鸣的，不是他自己的，是一个更老、更沉、像从很久以前的录音里播放出来的声音：
“孩子，别怕，站起来。”
林强东不认得这个声音，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创造盘古的人。
当年参加盘古计划且能够接触到盘古最核心机密的不会超过两个——一个是总工程师沈孝慈，另一个就是马一鸣的父亲，马凯。
“您——是沈孝慈？”林强东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出了口。
“你为何觉得我是沈孝慈？我为何不能是马凯？”
“因为——等等，”林强东的脑子忽然清醒过来，“我的脑子里怎么会有你的声音？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想的是马凯还是沈孝慈？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那个声音刚要说下去，忽然被一阵白噪音取代，紧接着……
“林强东，男，编号047。”
是那个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和自己当初被无人倾转旋翼机送到创源动力公司的研发中心时的那个机械女声一模一样！
“已为你接通专属通道，欢迎来到盘古。下面你将有四十七秒思考并回答以下问题，回答错误或不回答，系统将判定你出局。注意，你只有一次作答机会。”
“操，”林强东忍不住爆了粗口，“搞什么，正在跟别人打架呢。”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低，没成想接下来系统就说：“警告！宿主林强东使用了不合规词汇，已计入数据库，下次使用将可能激活惩罚程序。”
林强东：“……”
“计时开始。请听题：笼中有鸡和兔，共四十七个头，一百四十七条腿。已知每只鸡两条腿，每只兔四条腿；笼中至少有一只鸡，至少有一只兔；所有鸡兔均健康，无残缺，无畸形。请问鸡多少只，兔多少只。注意，四十七秒后，你只能回答一组数：回答正确，对抗继续；回答错误，或者不回答，判定出局。”
林强东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你问别的不好，非要问鸡兔同笼，还得在四十七秒内回答？当我是最强大脑？也难怪姓马的会把脖子烧开花了。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还剩四十六点八零秒。
光是迟疑那么一丁点的时间就要花掉0.2秒？！
更糟糕的在后面。
四十七个头。一百四十七条腿。他下意识去列方程：设鸡为x，兔为y，x+y=47，2x+4y=147。可第二个式子刚浮起来，他就发现一处致命的问题——2x+4y永远是偶数，147却是奇数。
无解。这道题根本没有答案！
林强东还想骂街，但“操”字刚到舌尖，又想起那个二次警告，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如果全是鸡，四十七乘二，九十四只脚。实际多出五十只。每只兔比鸡多两只脚。五十除以二，二十五。
兔二十五。鸡四十七减二十五，二十二。
“鸡二十二，兔二十五！”
他几乎是在倒计时只剩最后几秒时吼出来的。
计时结束。机械女声重新响起：
“回答正确。编号047，林强东，判定通过。奖励发放：系统权限一级，神经反噬抑制器启动，无代价断链权限一次。已为您接通切断指令。”
林强东感觉脑子里“咔”地一声，那些金属的触感、液压的脉动、伺服电机的嗡鸣，统统像潮水一样从意识里退走。他猛地回到自己的血肉之躯，肺里灌进一口冷气，喉咙火辣辣地疼。
马一鸣的手还扣着他的脖子，但力道松了。
“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没了。”他将林强东拉起，声音也从雾里回归现实。
“林强东，对抗能不能继续？”袁总教官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报告，能！”林强东大声回应。
“行，那就继续。”
“问你一个问题，”林强东一边展开战斗姿势，一边对面前的马一鸣说，“你小学数学是哪个老师教的？”
“小学是……”马一鸣想了想，忽然感觉自己被人下了套，立马改口，“这跟对抗有什么关系？林强东，你脑子不会是被掐傻了吧？”
“问你一句，你还急了？”林强东笑了笑，调侃说，“我猜你的数学一定是语文老师教的。”
“林强东，你说够了没有？”马一鸣忽然出拳，力道之大，让林强东有些猝不及防。
他本以为自己的速度足够快，因为可以抢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动手，既然是无规则，那么考评组就不会认定其行为犯规。
事实也是如此。出其不意、先发制人，本来就是一种战术手段。
可林强东却像能够预判马一鸣的招式路数一样，在拳头抵达前半秒身子果断一矮，那记重拳就这样扑了空。然后，他借着马一鸣收拳不及的瞬间，整个人蛙跳而起，再然后，贴了上去。左手从下方切入，五指扣住马一鸣的右腕，右肩同时顶住对方腋窝。外骨骼机甲的液压杆在他肘关节处发出“嘶”的一声尖啸，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导上来，三块装甲板在两人角力的位置同时亮起过载的红光。
“怎么可能！”马一鸣眼神忽然变了。他没有强行挣脱，反而顺着林强东的力道旋转身体，左肘在离心力的加速下从外侧劈向林强东太阳穴。
这一下若是砸实，外骨骼机甲的金属关节足以把人的颅骨敲裂。
林强东没有躲。他目光一闪，暗念一句：“一级权限，开！”那层光再次亮起来。马一鸣的肘击轨迹在他视野里变成了一条被拆解成无数帧的画面，每一帧之间的空隙都被填上了某种不属于视觉的东西——肌肉收缩的预兆、重心偏移的趋势、关节角度的极限值。这些信息像潮水涌进来，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判断，它们直接变成了他的动作。
马一鸣的肘击从他头顶扫过，同一时刻，林强东的右掌已经贴在马一鸣的腹部装甲上，外骨骼的掌部液压缸猛然加压。
“砰——！”
马一鸣整个人被推得倒飞出去，双脚离地，在装甲板上弹了一下才稳住。观战席上，郑伟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翻倒。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全息屏幕上林强东的动作捕捉数据。所有人都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住，顾教官给他一个眼刀示意他坐下，他才尴尬地坐了回去。
“神了。”郑伟偷偷竖起大拇指，“这哪是人能做出的反应？分明是科幻电影里的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