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不再砸脸，耳朵里那种呼啦啦的吵也慢慢没了。云啾啾是被安静吵醒的——太静了，连刚才三哥哼歌的声音也没了，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石台上，屁股底下凉凉的，手还搭在膝盖上，像睡着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可三哥不见了。
她左右看了看，地上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风收走时留下的脚印，转眼就快被浮土盖住。她揉了揉眼睛，小腿一蹬，从石台滑下来，脚掌踩进土里，软的，还有点潮。
她记得这地方。
往前走一段，有一块硬邦邦的灰土，四四方方的，边缘整齐，是四哥练功的地方。他总蹲那儿，手指一动，土就往上长，能捏出小熊、小房子，有时候还会偷偷给她做一个会晃脑袋的泥娃娃。她爬过几次，都被奶娘抱走了，说那是训练区，小孩子不能乱碰。
但现在没人拦她。
她一步步往前挪，浅金的卷毛垂在额前，走两步就甩一下头。太阳出来了，照得地面发白，远处那片土看着和平常有点不一样，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不像晒的，倒像是……脏了。
她走得更近了。
然后看见四哥。
他背对着她，蹲在那块土边上，没穿外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只手按在地上，指尖正轻轻压着一块凸起的地方。那里有斑，黑乎乎的，不是一点，是一片，边缘不齐，像是谁用炭笔随便抹上去的，又干又哑，和周围温润的棕褐色完全不像一块地。
她没出声，也不敢靠太近，只在几步外停下，盯着那块黑斑看。
四哥的手指动了动，从边缘一点点往中间滑，动作特别轻，像怕碰碎什么。他的肩膀绷着，后背的线条比平时硬，连呼吸都慢了下来。她没见过他这样，平时他就算练功练到满头汗，也会抬头看她一眼，冲她笑一下，或者把刚捏好的小兔子递过来。
可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
她站在那儿，手心忽然又有点麻，不是雷弧擦过的那种刺痒，是空落落的，像早上醒来发现奶瓶不在嘴边。她往前蹭了两步，终于伸出小手，扒住了他裤子的一角。
布料很粗，是练功用的旧衣，洗得发白。她用力拉了一下。
四哥身体一僵，手指停在黑斑上，没回头。
她仰起脸，看着他的侧影。他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都没眨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土，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她想起二哥那天。
雷弧炸得满地焦黑，他站在那儿，头发都炸起来了，声音发抖，说“管不住”。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拉他衣服的，后来她抱住他腿，哼哼唧唧地蹭，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又拉了一下。
这次力气更大。
四哥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地、慢慢地低头看她，眼神松了一瞬，像是突然记起她在这儿。可那点松动一闪就没了，他又变回刚才的样子，沉沉的，压着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从黑斑上拿开，掌心合拢，像是要把看到的东西攥住，藏起来。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一拍，和平时不一样。
以前他拍她，会带点暖意，手心有点热，像是刚晒过太阳的石头。可这次的手是凉的，拍完就收回去，快得像不小心碰到。
她没松手，还是抓着他裤脚，歪头看着那块黑斑。它静静趴在那里，不冒烟，不裂开，也不动，可就是让人心里不舒服。她伸出小手掌，慢慢靠近，离那黑斑还有一寸远的时候，轻轻贴了下去。
冰的。
不是阴冷，也不是冻人，就是一种……不该有的凉。这块地本来该吸着太阳的热，暖烘烘的才对。她缩回手，又摸了摸旁边的土，正常的，温的。
她抬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它生病了吗”，可她还不会说话，只能睁大眼睛，哼了一声，短促的，带着点疑问。
四哥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然后他慢慢蹲下，和她一样高，一只手撑在干净的土面上，另一只手轻轻把她的小身子往旁边带了半步，动作很轻，但不容挣脱。
她站稳了，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他。
他没再看她，而是重新盯着那块黑斑，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风吹过来，卷起一点浮尘，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掸。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压在那片黑斑上，像盖了层东西。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手垂着，指尖还在回想那种冰凉的触感。
她不懂这是什么。
但她知道，四哥不高兴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不高兴。
是那种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的那种。
她往前凑了凑，想再拉他衣服，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她改主意了，踮起脚，把小脑袋靠在他肩膀后面，轻轻蹭了一下。
他就那么蹲着，没动，也没回头。
但她感觉到，他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转身面对她。他弯腰，手掌虚扶着她胳膊，示意她往后退。她乖乖照做，退了两步，站在安全距离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黑斑，眼神压得极低，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踩下去，正正压在黑斑中央。
土没裂，也没响。
但他踩得很用力，脚底陷进去一圈，周围的细纹噼啪裂开几道。他站着没动，脚就那样压着，像在镇着什么。
她仰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硬，下巴绷着，一句话都不说。
她忽然觉得有点困，刚才在石台上没睡实，现在一静下来，眼皮就开始沉。她打了个哈欠，小手揉眼睛，揉完又去抓自己卷毛，结果手一滑，勾住了耳畔一缕，扯得她“嘶”了一声。
四哥听见了，低头看她。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小米牙，像是在说“没事”。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终于松了一点。他弯腰，伸手把那缕卷毛顺回去，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耳尖。
然后他蹲下来，朝她张开手臂。
她立刻扑过去，小身子撞进他怀里。他接住她，一手托着她屁股，一手环住腰，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很稳。她搂他脖子，脸贴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慢，但有力。
他抱着她原地站了几息，没走。
风吹过来，带着土味，不香，也不难闻，就是寻常的气息。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那块被踩过的土。
黑斑被盖住了，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也知道，不能再让她靠近。
他抱着她转身，迈步往回走。步伐沉稳，一步一顿，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地面是否还结实。
她趴在他肩上，眼睛半闭，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指尖微微蜷着。
她没问要去哪儿。
她只知道，四哥在。
那就够了。
太阳偏西了一点，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而她，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梦话。
下一章，她会偷偷溜进训练室，看见五哥站在火圈中央，掌心托着一团跳动的红焰，脸色发白，手指微抖。
但现在，她还没去。
现在，她还在四哥怀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默的心跳，一点一点，走进渐渐昏黄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