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回廊上,脚印一个接一个,稳得像压过石板的秤砣。云啾啾趴在他肩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耳朵却还支棱着,听见风从屋檐底下钻过去的声音,像谁在吹一根歪了的笛子。
她没睡着。
她知道四哥把她带回了住的小院子,知道他轻轻把她放在软垫上,知道他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但她不想闭眼。她总觉得还有事没看清楚——那块黑土,凉得不像话,四哥踩它的时候,脚底像是压着什么要往上冒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小手扒住垫子边沿,腿一蹬,滚到地上。啪的一声,屁股摔得有点疼,可她没哭,只撅着嘴爬起来,晃晃脑袋,卷毛甩了甩。
她认得路。
她以前偷偷溜去过二哥练雷的地方,也蹭进过三哥的风台,还被奶娘拎着后领抓回来过三次。训练区的守卫阵法她记住了,哪个角落的光纹断了一截,哪个石墩底下有猫洞,她都晓得。
她手脚并用地爬,小裙子蹭着地,爬过长廊拐角,绕开那个会响的铜铃,贴着墙根走。太阳偏西,光照在墙上,暖一块,暗一块。她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人跟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火系训练室的门。
红漆的,门环是两只小火鸟,翅膀张着,嘴里吐出一点金丝。她踮起脚,手够不到门把,就蹲下来,从门底下的缝往里瞧。
里面有光。
不是白天那种亮,是跳动的、红黄相间的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头拍手。她眯起眼,看见五哥站在中间,穿的是练功用的短打衣裳,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
他掌心托着一团火。
那火本该是圆的,稳的,像一朵合拢的莲花。可现在它忽大忽小,边缘炸出火星,噼啪作响,像喘不过气的人在咳嗽。五哥咬着牙,手指绷得直直的,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啪嗒掉进尘里。
云啾啾屏住呼吸。
她见过这样的火。
那次二哥练雷,也是这样,电弧乱飞,声音闷在喉咙里出不来。还有刚才四哥盯着黑斑的样子,也是这样——明明很难受,却不说话,硬撑着。
她的小手攥紧了裙角。
突然,火团猛地一跳,炸开一道红光,擦着五哥的手背飞出去,“嗤”地烧焦了一片地面。五哥立刻压手成印,掌心往下按,火苗缩回去,可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呼吸重了一瞬。
云啾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喊五哥,可她不会说话。她只能张着嘴,小嘴一瘪,眼泪就在大眼里打转,越聚越多,眼看就要掉下来。
她不敢哭。
她记得上次哭,屋顶的瓦片裂了,奶娘吓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那样,她只知道,只要她一难过,天就会跟着变脸。
她死死抿着嘴,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肯落。
五哥这时才瞥见门缝下的小影子。
他动作一顿,火苗又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体内那股躁热压下去,慢慢放下手,任火焰缩成掌心一点微光。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蹲下来,正好和她平视。
他笑了。
笑得特别亮,特别大,像是刚赢了一场架,或是拿到了最甜的糖。
“哎呀,我们啾啾来啦?”他声音提得高高的,带着点哄小孩的调子,“是不是闻到烤红薯香才找来的?五哥正想着给你留一块呢!”
他说着,指尖一动,凝聚出一小团橙色的光,温温润润的,不烫人。他捏了捏,那光就变成一只小兔子,耳朵竖着,眼睛亮亮的,还会轻轻晃脑袋。
他把光兔递过去:“给,五哥亲手做的,会发光的小兔子,陪你睡觉好不好?”
云啾啾盯着他看。
她不信。
她知道五哥在装。他笑得太用力了,眼角都扯出细纹,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也没那么红。而且他出汗了,不是热的,是累的。她能闻出来——哥哥们累的时候,身上会有种淡淡的铁锈味,像雨后的石头。
她没伸手接兔子。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两颗含着水的琥珀。
五哥也不急,就蹲着,举着那只光兔,笑嘻嘻地说:“怎么,不要?那我拿去喂火狐了哦?它可馋了,天天偷我灶上的肉干。”
云啾啾还是不动。
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指腹蹭过她耳畔的卷毛:“哥哥没事,真没事。你看,火都听我的话了,多乖。”他另一只手一招,那团火乖乖缩回掌心,变成一颗小小的火珠,安静地躺着。
“啾啾乖,先回去好不好?”他声音放软了,带着点哄,“待会儿五哥练完了,给你带焦糖火烧云吃,外头脆,里头软,一咬就化,甜得你舌头打结。”
云啾啾终于动了。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只发光的小兔子。光兔一碰到她手心,就自动跳进她怀里,蜷成一团,暖烘烘的,像揣了颗小太阳。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五哥还在笑,眼睛弯着,像月牙。
她没哭。
她慢慢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往回爬。爬几步,回头看看;再爬几步,又回头看看。五哥一直蹲在门口,冲她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直到她拐过长廊,看不见了。
五哥的笑容才一点点收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火圈中央。他闭上眼,掌心重新托起火焰。火苗刚升起来,就猛地一抖,边缘炸出几道红光,像野马挣脱缰绳。
他咬紧牙,手指微微发颤,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云啾啾爬得很慢。
她怀里搂着那只发光的小兔子,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胸口。可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早上醒来发现奶瓶被人拿走了。
她不信五哥没事。
她也不信焦糖火烧云能治这个。
她知道,她的哥哥们都在硬撑。
她爬过回廊,绕过水池,看见前方岔路——左边通书房,右边通厨房。五哥说待会儿给她带火烧云,那他练完一定先去厨房。
可她不去厨房。
她转向左边。
她要去六哥那儿。
她记得六哥总坐在书桌前,手里摆弄着一堆发黄的纸片,嘴里念叨着“数据不对”“波形异常”。他看不懂的时候,就会皱眉,手指敲桌子,哒哒哒,像下雨。
她现在就想听那个声音。
她爬过最后一段台阶,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她停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光兔,小声哼了一句,像是在商量。
然后她抬起小手,推开门,探进脑袋。
六哥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手里正捏着一张泛灰的纸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云啾啾爬进去,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