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寿春时,是半夜。
站台很小。顶棚只有半截。灯管坏了两根,剩一根在风里晃,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大巴车把人卸下,掉头走了。尾灯在黑暗里缩成两个红点,很快被野草吞了。陆灵均站在站台上,打了个哈欠。他回头看了看。沈闻溪缩着脖子,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孟稚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站在出站口,像一只警觉的野猫。林久溟最后下车。他站在车门口,用左手把腰间的袖管重新别好。动作不快,可稳。陆灵均等了他两步,两人才并肩走向出站口。
寿春比凤台大些。可半夜的县城,哪都一样。街上没人。只有零星几家小旅馆的灯还亮着。出站口围上来几个拉客的。一个大姐凑到沈闻溪面前,说:“住店不?有热水。”沈闻溪摆手。又有个老头朝陆灵均喊:“小伙子,三十一晚,带早饭。”陆灵均说:“不用。”他朝街对面看。对面有家旅社,门头不大,但灯亮得踏实。他说:“去那家。”几个人过了马路。旅社前台是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敲醒了,揉着眼给他们登记。三间房。陆灵均说:“两间就够。我和他一间。”他指了下林久溟。前台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把钥匙推过来。
房间在二楼。很窄。两张单人床中间只隔一个床头柜。墙纸泛黄,边角起了皮。陆灵均把包放下,先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他出来时,林久溟正坐在窗边。他没坐床。陆灵均把毛巾递过去,说:“擦擦脸。”林久溟接了。他用左手擦脸,动作不快,但稳。擦完,他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陆灵均坐在另一张床上。两人中间隔着那半臂宽的距离。灯没关。黄黄的,照得满屋都是旧家具的气味。陆灵均忽然说:“你累不累?”林久溟说:“不累。”陆灵均说:“你不累,我累。我先睡了。”他脱了鞋,躺下去。背对着林久溟。可他没闭眼。他听见林久溟在窗边坐了很久。听见他偶尔动一下左手。听见他把别在腰间的袖管又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陆灵均想,这人还是疼的。只是不说。他闭上眼。慢慢也就睡过去了。
天刚亮,沈闻溪就来敲门。她说:“楼下有报纸。你们下来看。”陆灵均披了衣服下楼。旅社前台旁边的桌上,摊着几份昨天的当地报纸。沈闻溪指着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版面。上面写着:寿春城北淮河故道,近日水位异常。附近村民称,夜半闻鼓声,河水翻涌。有一名渔民失踪。陆灵均把报纸拿起来。那豆腐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说失踪渔民姓陈,五十出头,常在故道打鱼。家属在河边找到了他的船,船完好,人不见。陆灵均把报纸递给林久溟。林久溟看了一眼,说:“寿春口。”陆灵均说:“你确定?”林久溟说:“鼓声。淮河故道。有船没人。是壳。鬼域在这边开了第二口。已经开始收人了。”孟稚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说:“失踪的是个渔民。他常在水上走。身上有老水气。鬼域收这种人,比收旱鸭子强。”陆灵均把报纸叠好,揣进兜里。他抬头看窗外。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白气腾腾的。卖菜的挑着担子从门口经过。日子照旧。可他知道,这条河的北边,已经开始烂了。
“今天走。”陆灵均说。沈闻溪说:“不去芦镇了?”陆灵均说:“去。但先去故道看一眼。寿春离芦镇不远。过了这道水,再往北就是芦镇地界。我得知道这边的口子有多深。不然舅公那边我不放心。”他看向林久溟。林久溟点了点头。孟稚说:“那我去买车票。故道那边有个小镇,叫‘涧口’。有班车能到。”陆灵均说:“好。”他回房间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坐在床边,把兜里那根断红绳拿出来。他看了两眼。然后把它系在自己的包带上。打了个死结。他站起来。把包背上。出门时,林久溟在走廊里等他。陆灵均经过他身边,说:“走。先看那条河。”林久溟跟上。两人下楼。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里有水汽。可这次,陆灵均知道,水汽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北边,从那条正在出事的故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