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席慎从李府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桌案上摊着三本卷宗——左边是三年旧案，右边是今次新案，中间空着，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方砚台。
他就这么坐在两摞卷宗中间，左手翻翻旧卷，右手翻翻新卷，来回对比，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起初他还端着茶杯，后来茶凉了也不喝了，就那么搁在手边，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他翻卷宗的动作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的速度也越来越迟缓，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有没有发现，有些事儿，不怕你不去想，就怕你开始想。
席慎现在就是这样。他一开始只是想对比一下两桩案子的异同，可越对比，他心里那个疙瘩就越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他的手开始发抖，大到他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大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拿锤子砸他的胸口。
先说三年前的旧案。
席慎翻开那本泛黄的卷宗，里面记载得很详细，但仔细一看，你就会发现——这份详细，其实是事后补上去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卷宗里有很多地方的描述都很模糊，用的是“疑似”“推测”“据称”这种词。
比如凶手的作案路线，写的是“疑似从后窗翻入”；凶器的下落，写的是“据称已被凶手丢弃于城外枯井中”；甚至连死者的死亡时间，写的都是“推测为亥时至子时之间”。
整本卷宗读下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办案的人自己也没搞清楚，但为了交差，硬是凑了一份报告出来。
而且卷宗里还记载了一些细节，比如现场留有杂乱的脚印，墙根下有攀爬的痕迹，窗户的插销有被撬动的刮痕。
甚至在第三名死者的房间里，还发现了一块粗麻布的碎片，据推测是凶手在翻窗时不小心被窗棂刮破衣服留下的。
总的来说，三年前的案子，虽然最后定性为“邪魔作乱”，但从现场的种种痕迹来看，更像是一个笨手笨脚的罪犯干的——留下脚印，留下布片，留下撬痕，到处都是破绽。
可现在这几桩案子呢？
席慎翻开新案的卷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着看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新案的现场，干净得不像话。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凶器，没有搏斗痕迹，没有攀爬痕迹，没有撬痕。
门窗都是从里面锁上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密室。唯一的痕迹，就是死者身上的那道伤口——笔直，平整，干净利落，一刀到底，没有任何犹豫。
席慎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办法把它赶走——这两桩案子，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三年前的案子，粗糙，杂乱，漏洞百出，像是一个新手在慌乱中完成的。而现在的案子，精密，干净，滴水不漏，像是一个高手在从容不迫地表演。
可问题是，如果三年前的案子不是那个“魔头”干的，那真正的魔头是谁？如果现在的案子也不是那个“魔头”干的，那这个模仿作案的人又是谁？他为什么要模仿三年前的作案手法？他跟三年前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席慎的脑子里，越缠越紧。
他睁开眼睛，拿起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三年前的真凶，与今次的模仿者，是否为同一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若不是同一人，模仿者如何得知三年前的作案细节？”
写完这行字，他的手顿住了。
对啊。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三年前的案子，虽然卷宗里有详细的记载，但那毕竟是封存在县衙档案室里的机密文件，普通老百姓是不可能看到的。
就算是衙门里的人，如果没有权限，也接触不到这些卷宗。那么，这个模仿者是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作案手法的？他怎么可能把伤口的长度、深度、角度都复制得分毫不差？
除非——他亲眼见过那具尸体。或者——他本身就是当年参与办案的人。
席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温景珩站在李灵玉的闺房里，弯着腰，仔细查看那道伤口。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神很冷静，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抚过，像是在测量什么。
那个动作，那种专注，那种冷静……不像是一个悲痛欲绝的人在查看现场，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在进行尸检。
席慎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赶出脑海。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是自己想多了。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转过身，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他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拿起来，凑到油灯上，点燃了。他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松开手，让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他不能让别人看到这些东西。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他猜对了，那么这个模仿者，一定是一个对衙门内部运作非常熟悉的人。这个人可能就在县衙里，可能每天都在跟他打交道，可能就是他认识的人。如果他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已经起了疑心，那后果不堪设想。
席慎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在盘算，在推演各种可能性。他想到了很多人——沈捕头，赵四，刘六，县丞，主簿，甚至……温景珩。
他不想怀疑温景珩。毕竟他跟了温景珩十年，温景珩对他一直很好，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可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就是你最信任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把你揪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席慎又去了李府。这一次，他没有去李灵玉的闺房，而是去了李婉贞母女的住处。他想看看，这两个案子之间，有没有什么共通之处。
李婉贞的房间和李灵玉的房间格局差不多，也是一间独立的卧房，带一个小客厅和一个洗漱间。
席慎走进房间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被打扫过了——地上的血迹被清洗干净，床上的被褥被换掉，窗户也被打开通风了。整个房间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人死在这里一样。
席慎皱了皱眉。他问跟在身后的周管家：“谁让你们打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