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愣了一下，连忙解释道：“回大人，是夫人吩咐的。夫人说，人死不能复生，房子还是要住的，总不能一直让血迹留在那里，怪吓人的。”
席慎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李婉贞的母亲这么做，虽然不合规矩，但也情有可原。可这样一来，很多关键的痕迹就被破坏了，他想查也查不了了。
他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个房间比李灵玉的房间要大一些，家具也更讲究一些，毕竟是成年女子的住所，比闺阁少女的房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席慎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胭脂水粉和首饰。他翻了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大多是素净的颜色，料子也不错。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衣裳的质地，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的手在其中一件衣裳上停了一下——那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做工精细，看起来价值不菲。他注意到，这件褙子的袖口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然后又晾干了。
他把褙子取下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块深色的痕迹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像是草药，又像是某种油脂的混合气味。
席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昨天在李灵玉房间外面的墙根下，他也闻到过类似的气味。那种混合着草药和油脂的特殊味道，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因为忙着检查现场，没有来得及深究。现在，同样的气味，出现在了一件死者的衣物上。
这不是巧合。
席慎把褙子叠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他又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遗漏之后，才离开了李婉贞的房间。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周管家。周管家看到他手里拎着的布袋，好奇地问了一句：“大人，您这是……”
席慎摆了摆手，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出李府，快步回到了县衙。
回到书房之后，他立刻把那件褙子拿出来，铺在桌案上。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了那块深色痕迹的区域，可以看到那块区域的布料纤维有些许变色，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然后又被清洗过，但没能完全洗干净。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块区域，指甲上沾上了一些细微的粉末状物质。
他把那些粉末放在掌心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草药混合油脂的气味，更加浓郁了。
席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虽然不是大夫，但在衙门里待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他隐约觉得，这种气味，可能跟某种药物有关。可具体是什么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他想了想，决定去找一个人——城里最大的药铺“济仁堂”的老掌柜，孙伯。孙伯在云州城开了四十年的药铺，对各种药材和药方都非常熟悉，说不定能认出这种气味。
席慎把那件褙子重新叠好，放进布袋里，拎着出了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哪儿，只是跟门口的衙役说了一句“出去办点事”，就匆匆走了。
他来到济仁堂的时候，孙伯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席慎进来，孙伯连忙放下账本，迎了上来：“哟，席师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不是县衙要采买药材？”
席慎摇了摇头，从布袋里拿出那件褙子，铺在柜台上，指着袖口那块深色的痕迹，问道：“孙伯，您帮我看看，这块痕迹，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孙伯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块区域，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他闻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
他放下褙子，摘下老花镜，看着席慎，语气有些迟疑：“席师爷，这个东西……老夫倒是认得。但老夫想问一句，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席慎心里一动，连忙问道：“您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孙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这是一种叫做‘安息油’的东西。是用几种草药混合提炼出来的油脂，气味特殊，不容易挥发。这种东西，一般用来调制一种特殊的药膏。”
“什么药膏？”
孙伯看了席慎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堕胎的药膏。”
席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柜台边缘，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孙伯继续说道：“这种药膏，是贴在孕妇的小腹上用的。贴上之后，药力会透过皮肤渗入体内，引起宫缩，从而达到堕胎的效果。但这种药膏的配方很复杂，一般的郎中都配不出来，只有少数几个老字号药铺才有秘方。而且，这种东西是禁药，官府明令禁止贩卖和使用，抓到是要判刑的。”
席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孙伯，那您知不知道，云州城里，谁能配制这种药膏？”
孙伯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老夫就不清楚了。老夫只知道，这种药膏的配方，是从南方传过来的。据说最早是一个游方的郎中用过的，后来传到了几家大药铺手里。但具体是哪几家，老夫也不好说。”
游方郎中。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席慎脑海中的迷雾。
他忽然想起了翠儿说的话——“那个郎中是外地来的，路过云州，想讨口水喝……瘦瘦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
他又想起了周管家说的话——“两个月前，有一个游方的郎中，曾经来过李府……他给小姐把了脉，开了几副安神的药，然后就走了……”
游方郎中。南方口音。堕胎药膏。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席慎把那件褙子收好，向孙伯道了谢，快步走出了济仁堂。他站在街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李灵玉的身孕，绝对不是意外。她是被人下了药，或者说，是被人设计了。而那个设计她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游方郎中。
可问题是，那个游方郎中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李灵玉有什么仇？他跟三年前的魔案又有什么关系？
席慎站在街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他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线头，但这根线头后面连着的是什么，他还看不清。他只知道，这根线头，可能会把他引向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向。
他转过身，快步往县衙走去。他要回去重新翻看三年前的卷宗，他要找出那个游方郎中的线索，他要查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走得很急，脚步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巷口，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那个身影站了很久，直到席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过身，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