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的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毛巾,水珠顺着毛巾边缘不断往下滴,在玻璃面上晕开一块块深色水渍。
会议室冷气开得十足。
墙的另一边,海风温热潮湿,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遇白拉开椅子落座,金属椅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响动。
他没有先看裴烬,目光掠过桌上的文件袋,才缓缓坐定。脊背绷得笔直,宛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
窗外,江稚鱼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贴住冰凉的玻璃窗。
呼吸呼出,在玻璃上蒙起一层薄薄白雾。
【大哥单独进去太危险,万一被人挟持怎么办。这玻璃并不防弹,倘若里面动手,凭我这点力气,根本砸不开。】
桌下,江遇白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动声色拿起桌上手机,屏幕朝外倾斜一个细微角度,正好对准窗外那道模糊的倒影。
屏幕上跳动着会议室内部高清监控画面,红点闪烁,代表安保系统运转正常,几处绿色光斑分布在角落,说明保镖就守在门外。
江稚鱼眯起眼睛,看清屏幕上的画面,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垮。她松开手中毛巾,任由它搭在臂弯。
【还好,监控开着,门口也有人。看来大哥早有防备,是我瞎操心。】
江遇白收回手机,指尖在桌面平稳敲击,节奏不急不缓,方才的举动,看上去不过是随手看时间。
裴烬把黑色文件袋推到桌子正中。
牛皮纸摩擦桌面,沙沙作响。
“刘家家主正在转移资产。”裴烬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好似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这是一部分流水记录。半小时之内,至少三十亿资金流向海外离岸账户。”
窗外的江稚鱼撇了撇嘴,手指无意识抠着窗框边缘的胶条。
【骗人的。这个节骨眼转移资产,摆明是制造恐慌,想搅乱我们的阵脚。刘家若是真有这么多流动资金,之前也不会被大哥压得节节败退。】
江遇白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指腹反复摩挲桌面木纹凹凸。
他没有立刻翻看文件,抬手按下桌下的内部通讯按键。
“财务部,核查刘家账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实时核验,我要确切的数字。”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寂,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鸣。
裴烬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目光牢牢锁在江遇白脸上,静观他的反应。
不到三分钟,耳麦里传来助理急促的汇报:“江总,已经核实。刘家三个主要账户出现大额异常流出,累计二十八亿,正经由地下钱庄洗白。”
江遇白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眉峰微微蹙起,指尖在文件袋边缘压出一道深深折痕。
裴烬捕捉到这一丝微表情,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身体向前倾,手肘抵在桌面上。
“局势比预想更为棘手。”裴烬指尖点了点文件袋,“刘家打算金蝉脱壳。建议联合封锁海域,切断他们出海通路。裴氏可以调派两艘巡逻艇支援。”
窗外的江稚鱼听见这番话,连忙摇头,发丝甩动,水珠点点落在玻璃上。
【千万不能答应。事事依赖外人,早晚要吃大亏。自家完全有能力处理。一旦欠下裴家的人情,日后偿还便是麻烦,难保他们不会挟恩要挟。】
江遇白抬眼,目光与裴烬隔空相撞,无形的张力在二人之间蔓延。
他听懂了窗外那道心声里的顾虑,原本些许动摇的念头瞬间彻底笃定。
“不必。”江遇白语气平静,态度却不容置喙,“江家会自行处置,就不劳裴总费心。”
裴烬眼底笑意未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复。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西装下摆,姿态优雅从容。
“尊重江总的决定。”他拿起桌上文件袋,转身朝门口走去,“只是有些机会,一旦错失,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行至门边,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望向落地窗的方向。
那双深邃的眼眸,似能穿透厚重玻璃,精准落在江稚鱼身上。
江稚鱼后背骤然发凉,脖子猛地一缩,迅速蹲下身,躲进窗台下方的死角。
【这眼神太吓人,跟要吃人一样。溜了,还是屋里安全。】
江遇白望着妹妹像受惊的兔子一般从视野里消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转瞬又恢复冷硬。
他起身送裴烬出门。
二人在门口握手,掌心相触,力道分寸拿捏得当,维持着表面的客套。
“慢走。”江遇白松开手,折返回到桌前,拿起内部通讯器,“安保部,夜间巡逻等级调至最高。重点盯防裴氏人员动向,谨防他们借机探查岛屿防御漏洞。”
“收到。”
通讯切断。
江遇白走到窗边,窗外泳池边早已空无一人。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天色迅速暗下来。泳池水底灯光亮起,幽蓝光晕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按下墙面开关,会议室灯光尽数熄灭。只剩下监控屏幕散出微弱蓝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走廊感应灯逐一点亮,将他的影子拉得绵长,一路延伸向主别墅的廊道。
管家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手中托盘托着一杯热牛奶,还有一条干毛巾。
“小姐已经回屋。”管家低声禀报,“说想去草坪透透气。”
江遇白接过毛巾,指尖触到柔软棉料,还带着烘干机残留的暖意。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一点点吞没整片草坪。远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光晕在草地上晕开一圈圈光斑。
“把那边驱蚊灯打开。”江遇白把毛巾搭在臂弯,迈步走向门口,“另外通知厨房准备夜宵,她待会儿定会饿。”
管家颔首退下,脚步声消散在走廊尽头。
江遇白立在落地窗前,望向草坪中央那张白色躺椅,在沉沉夜色里格外醒目。
风势渐大,吹得周遭灌木丛沙沙作响,如同细碎低语。
他抬手看表,指针恰好指向七点整。
遥远海面传来一声悠长汽笛,划破夜晚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