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搁下银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瓷勺轻碰碗沿,一声脆响,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回头,只朝阴影里的管家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尖在桌布上轻点两下。
管家立刻会意,悄然后退。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指尖滑动恒温调节条,把室内温度上调三度。
江稚鱼起身离席,赤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面,足弓轻轻绷紧。
推开落地玻璃门,裹挟着潮湿水汽的海风扑面而来,裙摆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腿侧。
她抬手拢了拢耳旁碎发,目光落向泳池。
粼粼蓝波之下,加热管道发出低沉嗡鸣,一串串气泡自池底缓缓浮起,在水面碎裂消散。
通往更衣室的廊道两侧,种满茂密的琴叶榕。叶片被风翻卷,露出背面灰白的底色。
江稚鱼脚步放慢,视线在墙角凸起的装饰灯罩上顿住。
【这个角度,刚好能对准更衣室门口。要是藏上针孔摄像头,就算有密码锁也挡不住。】
监控室内,江遇白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红点,手指悬在控制台键盘上片刻,随即按下回车。
更衣室区域的监控画面瞬间雪花闪烁,继而变成一片黑屏。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三号区全部切断监控,派两名女安保守在更衣室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外,两名黑衣女安保迅速就位,背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化作一道无形的人墙。
江稚鱼推开更衣室的门,淡淡的柠檬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换好泳衣走出来,湿发披散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滴在锁骨上,晕开一块块深色水渍。
刚走到泳池边的遮阳伞下,远处海面骤然传来一声低沉汽笛,穿透海风,震得桌上玻璃杯里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她攥紧毛巾,眉心蹙起,视线望向码头的方向。
一艘黑色快艇破开浪花,船头劈开笔直水线,朝着私人岛屿的栈桥疾驰而来。
【又是裴烬,这人简直是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江遇白立在二楼露台,指腹摩挲栏杆金属纹路,眸色沉沉。
他对着耳麦简短下令:“二级戒备,拦截航道,让他停在缓冲区。”
快艇在距离栈桥五十米处缓缓减速。引擎轰鸣渐渐褪去,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轻响。
裴烬一身深灰西装,手提黑色文件袋,迈步踏上栈桥。
皮鞋踩在木板上,脚步声沉稳规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警戒线之上。
江稚鱼拉过躺椅坐下,指尖无意识抠着藤编椅的缝隙。
【手里拎着文件袋,多半又是来套岛屿防御情报的,真当江家是免费情报站。】
江遇白快步下楼,西装下摆随着迈步微微扬起。
他在距离江稚鱼十米的步道上停下,恰好挡住裴烬望向这边的视线。
日光落在肩头,把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投下一片浓重阴影。
“裴总。”江遇白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接待区在那边。”
他侧身抬手,指向右侧一栋独立玻璃建筑,那里不属于别墅核心区域。
裴烬脚步没有停下,目光越过江遇白的肩膀,直直落在泳池边躺椅上的那道身影。
江稚鱼似是察觉到这道视线,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抬头,只把墨镜往下滑了滑,遮住大半张脸庞。
【糟了,他要过来搭话。要是逼我客套寒暄,我直接跳水里装溺水。】
裴烬在离江遇白半步的位置停住脚步。
垂眸扫过手中文件袋,指节微微泛白。
海风撩动他额前碎发,露出深邃眼窝,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晦暗情绪。
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江遇白指的方向走去,动作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叨扰了。”裴烬嗓音低沉略带沙哑,话音落下,便迈步走向玻璃建筑,背影挺直,再也没有回头。
江遇白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胸中憋住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转头看向泳池,江稚鱼依旧保持原先的姿势,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管家悄无声息走上前来,把一杯温热蜂蜜水放到她手边矮桌上,杯壁温温的,不烫手心。
江稚鱼伸手握住杯子,暖意顺着掌心漫开。低头抿上一口,清甜在舌尖化开。
远处玻璃建筑内,灯火亮起。
裴烬的身影映在落地窗后,他将文件袋搁在桌面,双手撑住桌沿,低头望着桌面,久久没有动作。
江遇白理了理袖口,迈步走向那栋玻璃建筑。
手搭上门把手,他顿了一秒,回头望向泳池方向。
遮阳伞下,江稚鱼已经闭起双眼,呼吸匀净,看样子是打算就这么睡过去。
他收回目光,推门而入。玻璃门合上,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海风。
屋内冷气充足。裴烬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江遇白走到对面拉开椅子,西装布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他刚落座,余光瞥见窗外闪过一道微光。
泳池边的遮阳伞不知何时被挪开少许,玻璃窗上映出一道模糊倒影,正静静贴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