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带过去的。云啾啾蹲在门槛边,小手还按着门板,指尖压着一道木缝。她没立刻爬过去,先看了看怀里那只光兔——它还在发光,暖乎乎地蜷着,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真的活物。
屋里比外面暗。
傍晚的光从窗纸透进来,黄黄的一层,照在书桌上那堆纸片上。六哥背对着她,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张灰扑扑的纸,眉头皱得死紧。他指节发白,好像那张纸能掐出水来。
云啾啾慢慢往前蹭。
地板有点凉,她爬得慢,膝盖压过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咯”的一声。六哥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她停住,等了几秒,又继续爬。
快到桌脚时,头顶忽然闪了一下。
光球晃了。
不是普通的亮或灭,是那种忽大忽小的跳,像呼吸断了一拍。紧接着,墙上投出的影子也乱了——原本规整的波形图扭曲成锯齿,一闪一闪地抽搐。
六哥“啧”了一声,手指猛地一划,空中浮起一层半透明的光影,细密的线条交织成网,像是某种读数。他盯着那组数据,嘴唇动了动:“延迟三帧……频率偏移0.7赫兹?不对。”
他抬手,指尖溢出一点白光,轻轻点在投影中央。那团光像水一样散开,重新校准图形。可刚稳住两秒,数值又开始跳。
“不是自然衰减。”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也不是设备老化——信号源稳定,输出路径完整,为什么接收端会波动?”
他又试了一次,加重灵力输出。这次投影撑得久些,捕捉到一个峰值。他眼睛一亮,迅速记下坐标,可还没来得及分析,头顶的光球又是一暗。
啪。
黑了半秒。
再亮起来时,投影已经歪了,像被风吹斜的灯笼。
六哥终于烦躁地呼出一口气,转头想骂谁,余光却扫到桌底下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他顿住了。
云啾啾仰着头,正望着那道跳动的光影。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她怀里抱着的光兔,光芒也随着头顶照明的节奏一明一暗,映得她卷毛忽闪忽闪的。
六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语气硬邦邦的:“你怎么来了?奶娘呢?”
没人回答。
他知道她不会说话,可还是问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蠢,抿了抿唇,低头继续摆弄那张纸。
云啾啾没动。
她看着他手指翻动,另一只手在空中勾画,一次次重建波形图。她不懂那些线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六哥不高兴了。他的耳朵尖有点红,那是他认真到烦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上次她打翻墨瓶,他也这样,一边骂她“笨蛋啾啾”,一边偷偷用光把字迹补好。
她想靠近点。
她撑着手臂往上爬,够到椅子腿,踮起脚,小手拍在桌沿上。椅子太高,她爬不上去,急得直哼唧,手心拍得啪啪响。
六哥皱眉:“别碰桌子!这会儿不能分心——数据流一旦中断,前面全白搭。”
她缩回手,乖乖坐着,可眼睛还是盯着那道忽明忽暗的光。
她没伸手去抓仪器,也没乱动。她只是看着,看着那条线怎么跳,怎么断,怎么又被拉回来。她忽然想起五哥掌心里那团火——也是这样,明明该听话,却总在最安静的时候炸一下。
她眨了眨眼。
六哥余光瞥见她动作,手下一顿。
他本来以为她是害怕,或是想捣乱。可她的眼神太专注了,不像小孩子瞎看热闹。她是真的在看,在记,在试图理解。
他停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
一道柔光从他掌心升起,轻轻托住她的身子,像捧着一团棉花。那光稳稳地把她送上旁边的小矮凳,放得平平稳稳,连头发都没乱一根。
他顺手揉了揉她耳畔的卷毛,动作很轻,语气却还是硬的:“坐这儿,别乱动。六哥在找解决办法。”
云啾啾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
六哥已经转回去,重新凝神于投影。他指尖再次溢出白光,在空中勾勒出新的波形图。这一次他调低了采样频率,试图避开干扰段。光影缓缓成型,线条比刚才清晰了些。
“如果排除外部干扰……”他喃喃,“那就只能是内部共振异常。可七系通道各自独立,理论上不可能交叉影响——除非……”
他咬牙,加大输出,强行锁定一组关键数据。
投影猛地一颤,数值飙升,随即回落。就在那一瞬,他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同步脉冲。
他瞳孔一缩。
“等等……这不是随机波动。”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敢信,“这是反馈信号。有人在回应,或者……有东西在跟着输出节奏调整。”
他迅速翻出另一张纸,对照古籍残页上的记录。可那些字迹模糊,编号错乱,根本没法直接匹配。
他烦躁地抓了下头发。
这时,云啾啾悄悄往前挪了点,小手扶着凳边,仰头看着那道光影。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投影右上角——那里有一小块区域,光纹总是比别的地方慢半拍出现。
六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他愣了一下。
“你……看出什么了?”
她当然不会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里,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六哥沉默片刻,重新调焦那段区域。他放大波形,逐帧比对,终于发现——每次主信号跳动后,这一小块都会滞后0.3秒,产生一次极微弱的回震。
“延迟响应……”他低声,“不是干扰,是接收?可接收端不该出现在这里——系统里没有这个节点。”
他皱眉思索,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哒、哒、哒。
三声轻响。
云啾啾听着,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小米牙。她学着他,也用手指敲了三下凳子,然后歪头看他。
六哥瞪她一眼:“别闹。”
她不躲,反而更凑近了些,脑袋几乎贴到他胳膊上。
他没推开她。
他只是停顿了一下,低声说:“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但他还是把投影调了个角度,让光线朝她那边偏了点,方便她看。
他继续分析,嘴里念叨着参数变化。云啾啾听不懂,但她喜欢听他说话。哪怕他嘴损,哪怕他总叫她“笨蛋”,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会赶她走。
她靠在他身边,怀里光兔的光渐渐变暖。
头顶的照明光球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可这一次,六哥没再皱眉。他盯着屏幕,指尖不断调整采样频率,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明白的术语。
“再调一次。”他低声,“这次我要看清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