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没有马上回长安城里。
他绕到城南的十里亭,在路边的茶摊坐下,要了碗凉茶。茶摊老板是个瞎眼老头,耳朵却灵光,听见杨齐的脚步声就笑。
“客官赶路?”
“等人。”
杨齐把茶碗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官道。赵无咎说太液池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他一个人闯皇宫是送死。
他需要帮手。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从长安方向奔来。马上的人他认识,是沈青禾,她下马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赵无咎让我来的。他说你需要帮手。”
杨齐接过信,看了看。确实是赵无咎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沈青禾可信,带她去。”
“赵无咎呢?”
“在城外养伤。”沈青禾坐下来,也要了碗茶,“他让我先来找你,说你要进皇宫。”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不问。”沈青禾喝了口茶,“赵无咎说,你做的事是对的。他不会看错人。”
杨齐沉默了片刻。“太液池下面有条暗道,木桶在里面。但皇宫守卫森严,我一个人进不去。”
“所以你需要禁军的腰牌。”沈青禾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赵无咎给你的那块是左监门的,只能进外宫。我这块是右监门的,能进内宫。”
杨齐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两块牌子形制相同,只是编号不同。
“你怎么会有右监门的腰牌?”
“实话告诉你,我叔父曾经是禁军副统领。”沈青禾笑了笑,“他去年告老还乡,把牌子留给了我。说我在皇城可以留着防身,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齐按住刀柄,闪身躲到茶摊后面。沈青禾也放下茶碗,手按在腰间。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官道上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爹!”
杨齐浑身一震。
“月儿?”
杨月儿扑进他怀里,小脸跑得通红。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王二狗,扛着个包袱,累得直喘粗气。
“你怎么来了?”杨齐蹲下来,抓住女儿的肩膀,“你不是在土地庙等我吗?”
“我等不及了。”杨月儿喘着气,“我听说你要进皇宫,就跟着来了。”
“胡闹!皇宫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杨月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但爹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我熟悉皇宫的地形,我能帮你。”
杨齐想骂她,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熟悉皇宫地形?”
“赵叔叔教我的。”杨月儿说,“他在归云庄的时候,给我画了皇宫的地图。他说太液池下面的暗道是前朝修建的,图纸在宫里存档。他偷偷抄了一份给我。”
杨齐看向王二狗。“你怎么也来了?”
王二狗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嘿嘿一笑。“月儿姑娘来找我,说你要干大事。我王二狗虽然没本事,但跑腿的事还能干。”
“这里面是什么?”
“鞭炮、火油、还有几把破刀。”王二狗拍了拍包袱,“万一用得着呢。”
杨齐看着这三个人——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一个市井混混,一个赏金猎人,还是当年的寻桶小队。
这就是他的帮手。
“走吧。”他站起来,“我们天黑行动。”
入夜之后,四个人趁着夜色,朝皇宫的方向摸去。
太液池在皇宫西北角,占地极广,池水引自渭河。池西岸有一片芦苇荡,芦苇荡深处就是排水口。
杨齐拿着两块腰牌,顺利通过了外宫和内宫的盘查。沈青禾对皇宫的地形很熟悉,带着他们绕过了几处巡逻的守卫,来到了太液池西岸。
排水口藏在芦苇荡里,是个半人高的石洞,洞口长满了杂草。
“就是这里。”杨齐回头看了看众人,“水道里面很暗,大家跟紧我。”
他点燃火把,第一个钻了进去。
水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是浅浅的流水。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照出前方蜿蜒的通道。
走了大约三百步,前方出现一个暗室。暗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中间放着一个木桶。
杨月儿画的图没错。
杨齐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查看木桶。木桶很旧,桶壁上刻着几道划痕——那是他当年给月儿洗澡时,月儿用指甲抠出来的。
是他的木桶。
“找到了。”杨齐的声音发颤。
杨月儿跑过来,抱住木桶,眼泪流了下来。“是我的桶……”
杨齐掀开桶盖,里面空空如也。他伸手往桶底摸了摸,桶底有一道缝隙——夹层。
夹层是空的。
账册被人取走了。
“怎么会这样?”沈青禾走过来,“赵无咎不是说账册在夹层里吗?”
杨齐沉着脸,没有说话。他早该想到——陆承安既然能把木桶转移到皇宫,自然也能取走账册。
“我们中计了。”杨齐站起来,“陆承安故意让我们找到木桶,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时间?”
“朝会。”杨齐握紧拳头,“明天就是大朝会。没有账册,我们就没办法证明陆承安的罪行。”
暗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
杨齐吹灭火把,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黑暗中,他听见月儿紧张的呼吸声,王二狗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沈青禾轻轻拔出刀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杨齐,我知道你在里面。”
暗室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承安。
“你以为我不知道赵无咎会背叛我?”陆承安的声音很平静,“我故意让他告诉你木桶在这里,就是为了引你们来。”
杨齐没有说话。
“账册我已经拿到了。”陆承安继续说,“明天朝会上,我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永宁元年的旧账全部烧毁。那些战死的边军将领,会永远背上贪墨的罪名。”
“你做梦。”杨齐握紧刀柄。
“做梦?”陆承安笑了,“你看看外面。”
暗室入口处亮起火光,十几个黑衣人堵住了出口。
“你们插翅难飞。”
杨齐环顾四周,暗室只有一个出口,被堵死了。水道太窄,无法突围。
“爹。”杨月儿拉了拉他的衣角。
“别怕。”杨齐蹲下来,拍了拍女儿的脸,“爹有办法。”
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王二狗。“等会儿我喊点火,你就把火油泼在地上,点着。”
王二狗接过火折子,手在发抖。
杨齐又看向沈青禾。“你会水吗?”
“会。”
“暗室后面有条暗渠,通太液池。等会儿火起,你们从暗渠游出去。”
“你呢?”
“我断后。”
沈青禾想说什么,但杨齐已经转身,朝暗室出口走去。
“陆承安。”他大声说,“你不是要账册吗?我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从枯井里找到的那封——朝出口扔了出去。
“这是你手下写的信,承认你把木桶藏在太液池。我死了,这封信明天就会送到御史台。”
外面沉默了一瞬。
“你在诈我。”
“你可以试试。”杨齐握紧刀柄,“我杨齐在边关杀了十年突厥人,从来不说假话。”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承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着一丝犹豫。“把信拿过来。”
“先让我的同伴走。”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杨齐回头看了王二狗一眼,点了点头。
王二狗哆哆嗦嗦地打开包袱,把火油泼在地上。
“点火!”
火折子落在火油上,轰的一声,火焰腾起。暗室里顿时浓烟滚滚。
“走!”杨齐推了沈青禾一把。
沈青禾拉着杨月儿,跳进暗室后面的暗渠。王二狗也跟着跳了下去。
杨齐最后一个跳。
入水的瞬间,他听见陆承安在暗室外怒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暗渠的水流很急,把他们冲向太液池。杨齐在水中拼命游动,抓住月儿的手。
身后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黑衣人跳了下来。
杨齐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看见暗渠壁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他想起月儿画的图上标注的——前朝修建水道时,设了机关防止淤塞。
他伸手扳动石头。
暗渠上方忽然落下一块巨石,轰的一声,把暗渠堵住了。
追兵被挡在了后面。
是王二狗。
他在水里扑腾着,嘿嘿笑:“我刚才不小心碰到的……”
杨齐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个人从太液池游上岸,浑身湿透。远处传来禁军的呼喊声,火把的光芒朝这边移动。
“走。”杨齐抱起月儿,“先离开这里。”
他们趁着夜色,翻出皇宫城墙,消失在长安城的巷陌中。
木桶找到了,但账册没了。
明天就是大朝会。
杨齐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