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齐抱着月儿,在长安城的巷道中狂奔。
身后追兵的火把光芒渐渐远去,四人拐进一条死胡同,从翻墙跳进一座废弃的宅院。宅院里杂草丛生,看样子荒废已久。
杨齐把月儿放下来,靠着墙根坐下。四个人浑身湿透,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先歇一会儿。”杨齐喘着粗气,“等禁军搜过了再走。”
杨月儿没说话,一直抱着那个木桶,抱得很紧。
杨齐看着女儿,心里像被刀绞。三年了,他花了三千两黄金,走遍了大半个中原,就为了找这个木桶。现在木桶找到了,账册却没了。
三年的寻找,全部白费。
“爹。”月儿忽然开口。
“嗯?”
“这个桶……好像不对。”
杨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杨月儿把木桶翻过来,指着桶底。“爹你看,这里有三道刻痕。”
杨齐凑过去看。桶底确实有三道平行的刻痕,很浅,像是用小刀划的。
“你娘刻的?”
“不是。”月儿摇头,“这是我小时候抠的,一共三道。但你看这里。”
她的手指移到刻痕旁边,那里还有一道更浅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这一道不是我抠的。”
杨齐的心猛地一缩。他接过木桶,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第四道刻痕确实很新,边缘还没有被水浸泡发黑的痕迹。
“这是你娘刻的?”
“应该是。”月儿点头,“娘在的时候,我经常看见她对着桶发呆。有时候还会拿小刀在上面划拉,我问她刻什么,她只是笑。”
杨齐的手指抚过那道刻痕,忽然感觉到刻痕有深有浅——这不是普通的划痕,而是某种记号。
他想起妻子生前的一些奇怪举动。她经常对着木桶自言自语,有时候会在深夜起来,对着桶底发呆。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笑笑说“没什么”。
“沈青禾。”杨齐看向那个年轻人。
沈青禾走过来,接过木桶看了看。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刻痕。”沈青禾说,“这是暗记。你看,深的地方代表'有',浅的地方代表'无'。四道刻痕,三长一短……”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沈青禾摇头,“但我猜,这是一种密码。你妻子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但又不能直接写出来。”
杨齐的脑子飞快地转动。妻子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也从来不提木桶里藏着什么。
“答案在人身上。”月儿忽然说。
杨齐和沈青禾同时看向她。
“什么意思?”
“这是娘教我的。”月儿说,“我小时候问她,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藏在哪里?她说,'答案在人身上,不在物上面'。”
沈青禾的眼睛亮了。“你妻子的意思是,账册不在木桶里,而是在人身上?”
“可是木桶夹层里明明有东西。”杨齐说,“赵无咎说过,账册藏在夹层里。”
“也许夹层里放的是假的。”沈青禾说,“真的账册,被你妻子藏在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人身上。”沈青禾看着杨齐,“你妻子知道木桶迟早会被人拿走,所以她提前把账册转移了。转移到某个可靠的人身上。”
杨齐沉默了。
妻子去世前,身边只有月儿。她把月儿托付给他,却什么都没有交代。他以为妻子只是放不下女儿,现在看来,她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月儿。”杨齐蹲下来,“你娘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或者让你记住什么人?”
月儿想了想,摇头。“娘只让我记住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木桶一定要保管好。第二,如果有人来抢木桶,就跑。第三……”月儿歪着头,“第三,如果找不到答案,就去找'阿七'。”
杨齐浑身一震。
“阿七是谁?”
“我不知道。”月儿摇头,“娘只说了这个名字,没说他是谁。”
沈青禾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阿七?宫里有个太监叫阿七,是御前总管太监福海的徒弟。他专门负责替皇帝传递密旨。”
杨齐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在大理寺当差,宫里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沈青禾说,“阿七是三年前进宫的,之前是个游方郎中。据说医术高超,治好了皇帝的头疼病,被留在宫中。”
三年前。
正是妻子去世的那一年。
杨齐的手开始发抖。
“你怀疑阿七是你妻子安排的人?”
“不是怀疑。”杨齐站起来,“是确定。我妻子是前朝太医的女儿,她认识很多江湖郎中。阿七能治好皇帝的头疼病,这绝不是巧合。”
“但阿七在皇宫里。”沈青禾皱眉,“明天就是大朝会,皇宫守卫森严,我们根本进不去。”
杨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谁说进不去?”
他看向沈青禾。“你有右监门的腰牌,我有左监门的。皇宫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子时换防。”
“你想夜闯皇宫?”
“不是夜闯。”杨齐说,“是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沈青禾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你是说,我们混进朝会?”
“对。”杨齐点头,“大朝会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你虽然只是七品主簿,但大理寺的人可以随驾记录。禁军统领是你爹的旧部,他不会拦你。”
“那我和月儿呢?”
“月儿扮作你的书童。”杨齐看向王二狗,“你……”
王二狗拍了拍胸脯。“杨大哥放心,我王二狗别的不行,演戏最在行。你让我扮什么,我就扮什么。”
杨齐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死吗?”
王二狗嘿嘿一笑。“怕。但月儿姑娘对我有恩,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这辈子能上一次朝堂,死了也值。”
杨齐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站起来,“还有一个时辰天亮,我们得赶在禁军搜城之前出城。”
四个人翻出废宅,朝城门方向摸去。
月儿抱着木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爹。”
“嗯?”
“娘还活着的时候,经常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爹是个好人,但他太笨了。有些事情,要等他自己去发现'。”
杨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妻子每次看他时的眼神——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那是不舍。
“走吧。”杨齐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爹不笨,爹只是需要时间。”
夜色中,四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木桶安静地躺在月儿怀里,桶底的四道刻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三长一短。
像是一个信号,又像是一个承诺。
答案在人身上。
而那个“人”,就在皇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