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出了城门,在城外的破庙里歇了一夜。
杨齐没有睡。他坐在庙门口,看着夜空中渐渐泛白的天色,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年了,他以为找到木桶就能找到真相。现在木桶在手,真相却依然在迷雾中。
阿七。
妻子留下的最后一个线索。
“爹。”
杨月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到他身边坐下。小姑娘抱着那个木桶,眼睛红红的。
“月儿,睡吧,还早。”
“睡不着。”月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爹,你说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如果她早说了,我们也不用找三年。”
杨齐沉默了片刻。“你娘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
“她怕连累我们。”杨齐说,“永宁元年的军需案牵扯太大,陆承安敢把账册藏在皇宫,就说明他背后有人。你娘知道这件事的厉害,所以不敢明说。”
月儿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爹,我记得娘去世前,给我缝过一件小袄。”
“嗯,我记得。”杨齐说,“那件小袄你一直穿着。”
“对。”月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就是这件。娘缝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用两层布,她说天冷,穿厚点暖和。”
杨齐没在意。“你娘心疼你,怕你冻着。”
“可是爹。”月儿抬起头,“那时候是夏天。”
杨齐的手猛地一抖。
夏天。
妻子在夏天给女儿缝了一件夹袄。
“月儿,把衣服脱下来。”
杨齐的声音在发颤。月儿愣了一下,赶紧把小袄脱下来递给他。杨齐接过衣服,手指沿着衣摆摸了一遍。
夹层。
衣服的夹层里有东西。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衣摆的线头。夹层里露出一块布片,布料被洗得很薄,几乎透明。
杨齐把布片抽出来,借着晨光展开。
布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些数字和地名。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永宁元年三月,边军粮草五千石,实发两千石。”
“永宁元年五月,战马八百匹,实发三百匹。”
“永宁元年七月,军械两千件,实发五百件。”
……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有一个名字。
陆承安。
杨齐的手开始发抖。这不是完整的账册,而是账册的摘要。妻子把最关键的数字记在了布上,然后藏在女儿的衣服里。
“爹,这是什么?”月儿凑过来看。
“这是证据。”杨齐握紧布片,“你娘留给我们的证据。”
沈青禾和王二狗也醒了,走过来看那块布。沈青禾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数字对得上。”他说,“永宁元年边军确实损失惨重,朝廷追查过军需的问题,但查来查去都说是突厥人劫掠。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劫掠,是有人贪墨。”
“陆承安。”杨齐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但光有这块布还不够。”沈青禾摇头,“这只是摘要,没有完整的账册,陆承安可以说是伪造的。我们必须找到原始账册,或者找到能作证的人。”
“阿七。”杨齐站起来,“你娘让你记住阿七,就是因为他手里有完整的账册。”
“可是我们怎么见到他?”月儿问,“他在皇宫里,我们进不去。”
“谁说进不去?”杨齐看向沈青禾,“今天是大朝会,你能带人进宫吗?”
沈青禾犹豫了一下。“理论上可以。我有大理寺的官员令牌,可以参加朝会,可以带一个书吏记录。但你和月儿……”
“我扮作你的书吏。”杨齐说,“月儿扮作你的随从。”
“那我呢?”王二狗在旁边举手。
杨齐看了他一眼。“你留在城外接应。如果我们出不来,你就拿着这块布,去找御史台的人。”
杨齐说着看了一眼沈青禾,沈青禾点了点头,然后取出笔墨在杨齐撕下来的布片上抄写一份递给了王二狗。
王二狗的脸垮了。“杨大哥,我也想进宫看看。”
“别胡闹。”杨齐把布片塞进怀里,“这块布是唯一的证据,必须有人保管。你在城外等着,如果我们三个时辰还不出来,就说明我们出事了。”
王二狗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天色已经大亮。远处传来钟鼓声,是皇宫大朝会的信号。
“走吧。”杨齐抱起月儿,“该进宫了。”
三个人换上沈青禾准备的官服,朝皇宫方向走去。杨齐穿着一身七品书吏的青袍,腰间挂着右监门的腰牌。月儿被打扮成小书童,头发束起来,看上去像个机灵的小厮。
皇宫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禁军守卫森严,每个人进门都要查验腰牌。
沈青禾走在前面,递上腰牌。守卫看了一眼,点头放行。杨齐和月儿跟在后面,也顺利通过。
进了宫门,杨齐才发现皇宫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红墙黄瓦绵延不绝,宫道笔直宽阔。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太和殿方向走,有人小声交谈,有人神色凝重。
“阿七在哪里?”杨齐低声问沈青禾。
“御前总管太监福海的府邸在东宫。”沈青禾说,“阿七是他的徒弟,应该也住在那里。但现在是朝会时间,他们肯定在太和殿外候着。”
“那我们先去太和殿。”
三个人跟着人流,来到太和殿外的广场。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官员,按品级排成几列。五品以上的官员站在最前面,六品以下的站在后面。
沈青禾带着杨齐和月儿,站到了大理寺官员的队列里。
钟鼓声再次响起,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皇帝在太监的簇拥下,登上龙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礼部尚书的声音响彻广场。
杨齐没有看朝堂上的皇帝,而是在人群中寻找。他看见了陆承安——户部侍郎,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神色从容。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太监。
那太监约莫三十岁,穿着明黄色的太监袍,站在皇帝身边。他的脸很白,眉眼温和,手里拿着一个拂尘。
“那就是福海。”沈青禾低声说,“御前总管太监。”
杨齐的目光移到福海身后。那里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太监,看上去二十出头,长得清秀,眼神很沉稳。
“阿七?”
“应该是。”
杨齐握紧拳头。他终于找到了。
妻子留下的最后一个线索,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