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进行到一半,户部尚书正在奏报今年的税收情况。
杨齐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草民杨齐有冤情要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文武百官齐齐转头,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突然出声的书吏。
皇帝微微皱眉。“大胆,朝会之上,岂容你放肆?”
“陛下明鉴。”杨齐跪下,“草民手中有永宁元年军需案的证据,事关朝廷根本,不敢不奏。”
话音刚落,陆承安的脸色变了。
“一派胡言。”他从队列中走出来,“陛下,此人不知从何处混进宫来,竟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来人,将他拿下。”
禁军犹豫着要上前。
“慢,”沈青禾也站了出来,“陛下,下官乃大理寺主簿沈青禾,这位是下官带来的书吏。他所言非虚,请陛下明察。”
皇帝的目光在杨齐和陆承安之间来回扫视。“你说有证据?呈上来。”
杨齐从怀里掏出那块布片,又让月儿把木桶抱上来。“陛下,这是永宁元年军需贪墨的账目摘要,记录了户部侍郎陆承安如何克扣边军粮草、军械的罪证。这木桶,便是陆大人三年前派刺客抢夺之物。”
陆承安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你一个退伍老兵,竟敢诬陷朝廷命官?这布片不知是你从何处找来的破布,随便写上几个字,就想栽赃于我?至于木桶——”
他看了一眼月儿怀里的木桶,“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破桶罢了,与本官何干?”
“不是寻常的木桶。”杨齐站起来,“陆大人,您当年把完整的账册藏在木桶夹层里,又让刺客组织的人抢夺。可惜您不知道,我亡妻早就把账册取出,另外藏在别处。这木桶底部的暗号,便是我亡妻留下的线索。”
“荒谬!”陆承安一甩袖子,“你说暗号就是暗号?你说账册就是账册?空口白话,也想定我的罪?”
“那就让证据说话。”
沈青禾走到殿前,对着皇帝躬身一礼。“陛下,臣请验证此桶。若确有暗号,再传唤知情人对质,便可水落石出。”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奏。”
沈青禾接过木桶,仔细查看桶底。四道刻痕清晰可见,三长一短。她又让人去陆府取来另一只木桶——那是当年陆承安留下的,一直存放在府中。
两只木桶摆在一起。
沈青禾将两只桶底对齐,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桶底的刻痕完美拼合。一只桶上是三长一短,另一只桶上是一长三短。合在一起,正好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那是个“证”字。
“陛下,”沈青禾朗声道,“这两只桶本是一套,刻痕是拆分后的暗记。杨齐的亡妻是前朝太医之女,精通暗语之术。她发现陆承安的罪证后,将账册取出,又在桶底留下暗号,指向知情人。”
陆承安的额头开始冒汗。“这……这只能说明两只桶有关联,不能证明是我的桶。”
“那就让知情人来证明。”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柳如意一袭青衣,缓步走进广场。她的脸上蒙着面纱,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柳姑娘?”陆承安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大人,三年不见,别来无恙。”柳如意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当年您让赵无咎派我去抢木桶,可曾想过有今日?”
“你胡说什么!”陆承安色厉内荏,“我不认识什么赵无咎。”
“不认识?”柳如意冷笑,“那您府上密室里的那批夜行衣、毒药、暗器,又是从何而来?还有您每月十五给赵无咎送银子的账本,想必也是假的了?”
陆承安的脸彻底白了。
这时,禁军押着一个人走上殿来。正是赵无咎。
“陛下,”赵无咎跪在地上,“罪民赵无咎,愿将陆承安的罪行全盘托出,以求从轻发落。”
“你!”陆承安指着赵无咎,“你这个叛徒!”
“叛徒?”赵无咎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陆大人,您为了灭口,三年来杀了我多少兄弟?您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会一直为您卖命?我早就留了后手。您府上的密室,您与刺客组织往来的信件,您每一笔脏款的流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这是陆承安与刺客组织勾结的全部证据。从永宁元年到如今,他一共贪墨军需银两十二万两,克扣粮草八万石,战马两千匹。边军之所以屡战屡败,便是因为他的贪墨,让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武器装备也是最差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本册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陆承安。
户部侍郎,堂堂二品大员,此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还有一件事。”赵无咎继续说,“陆大人为了藏匿账册,曾在皇宫中寻找藏身之处。后来他找到了御前总管福海,两人一拍即合。福海帮他把账册藏在宫中,陆大人每年给福海五千两银子。”
“住口!”
福海从殿上冲了下来,脸色铁青。“你污蔑杂家,杂家一心为陛下办事,怎会与这种人同流合污?”
“是与不是,查一查便知。”沈青禾看向皇帝,“陛下,臣请搜查福海府邸,若有赃银赃物,罪证自明。”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陆承安,又看着福海,最后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来人。”
禁军统领上前。
“拿下陆承安、福海,抄家查办。传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饶命!”陆承安瘫倒在地,“臣知错了,臣……”
“拖下去。”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陆承安和福海拖走。两人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杨齐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三年了,他终于为那些战死的袍泽讨回了公道,也为亡妻完成了遗愿。
“杨齐。”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杨齐抬起头,跪下磕头。“陛下。”
“你为追查此案,耗费三年光阴,朕心中早已有数,也有愧。”皇帝忽然叹了口气:“待会审结束,案情查实,朕绝不会亏待你的。”
“谢陛下隆恩。”
杨齐磕了三个响头,抱起月儿走出太和殿。
阳光照在父女俩身上,暖洋洋的。
月儿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问:“爹,我们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杨齐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你娘可以安心了。”
远处,阿七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年轻的太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然后转身消失在宫墙深处。
有些人的使命,在暗中完成就好。
有些账,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