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外,阳光刺眼。
杨齐抱着月儿走出宫门,脚步却越来越慢。三年了,他以为真相大白之后会轻松,可此刻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爹,你怎么了?”月儿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杨齐摇摇头,“就是想起你娘了。”
沈青禾跟在后面,看着杨齐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杨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问。你妻子……她是怎么发现陆承安账目的?”
杨齐停下脚步。
“你想知道?”
“如果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杨齐转过身,眼中有些疲惫,“反正事情都过去了。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三个人出了皇宫,在附近的茶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王二狗早就在那里等着,看见他们平安归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杨大哥!你们没事吧?我在外面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没事。”杨齐让月儿坐在身边,给她倒了杯茶,“案子了结了,陆承安和福海都被抓了。”
“太好了!”王二狗一拍大腿,“那个狗官终于栽了。”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看着杨齐。他知道这个老兵还有话要说。
茶楼里人声嘈杂,但他们这个角落很安静。杨齐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缓缓开口。
“永宁元年,我在北境守边。那时候突厥人南下,仗打得很艰难。”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这支边军有三千人,守着北境最险要的雁门关。按照朝廷的规制,每月应该有足额的粮草、兵器、战马供应。”
“但实际上呢?”沈青禾问。
“实际上,”杨齐冷笑一声,“我们拿到的粮食只有规定的一半,而且多是发霉的陈米。兵器更惨,十把刀里有三把是豁口的,箭矢的箭杆都是裂的。至于战马……朝廷说拨了八百匹,我们收到的只有不到三百匹,还都是些老弱病残。”
月儿听着,小手紧紧攥着茶杯。
“那年冬天特别冷,突厥人趁着大雪来袭。”杨齐的眼神变得遥远,“我们守了七天七夜,粮食吃光了,箭用完了,最后只能用石头砸。三千兄弟,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五百人。”
茶楼里的喧闹声仿佛都远去了。
“我带着伤回到长安,以为是边军运气不好,遇上了硬仗。”杨齐继续说,“但你娘不这么想。她是太医的女儿,从小聪慧,又跟着你外公学过账务。她听我说起边军的情况,就觉得不对劲。”
“所以她开始查账?”沈青禾问。
“对。”杨齐点头,“她托人从户部弄来了那一年的军需清单,又找了些边军的老兄弟打听实际情况。一对比,问题就出来了——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发放的数字,差了一倍不止。”
“这么明显的漏洞,户部的人没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杨齐苦笑,“陆承安是户部侍郎,军需调拨都是他经手。他在账本上做手脚,谁敢查他?再说了,边军在千里之外,朝廷的人根本不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
沈青禾沉默了。他在大理寺当差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权力大的人想贪墨,手段多得很。
“她娘查到这些之后,本来想去御史台告发。”杨齐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太天真了。她不知道陆承安的势力有多大,也不知道这件事牵扯的人有多少。”
“她被人盯上了?”
“对。”杨齐握紧拳头,“陆承安派人跟踪她,发现她在查账,就派刺客去灭口。那天晚上,赵无咎带着人闯进我家,要抢走你娘手里的证据。”
月儿的眼泪滚了下来。
“你娘拼死护住了那些账本,还把完整的账册藏在了木桶夹层里。”杨齐轻轻擦去女儿的眼泪,“但她也因此中了毒。刺客用的是慢性毒药,不会立刻致命,但会一点点侵蚀身体。”
“为什么不找大夫?”王二狗忍不住问。
“找了。”杨齐闭上眼睛,“但那种毒太霸道,即便是太医也束手无策。你娘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开始做准备。她把账册藏在木桶里,又故意让陆承安的人知道木桶的存在,引他们来抢。同时,她把账目的关键部分记在布上,藏在月儿的衣服里。”
“她是故意让陆承安抢走木桶?”沈青禾惊讶。
“对。”杨齐点头,“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也知道我一个退伍老兵,斗不过陆承安。所以她设了个局——让陆承安以为账册在木桶里,拼命去抢。等木桶到了陆承安手里,他就会放松警惕。而真正的证据,却一直在月儿身上。”
“可是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因为她怕连累我和月儿。”杨齐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知道陆承安的手段狠辣,如果我知道真相,一定会去拼命。到时候不但报不了仇,还会让月儿成为孤儿。所以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等。”
“等什么?”
“等月儿长大,等时机成熟,等有人能帮我们讨回公道。”杨齐看向沈青禾,“她在木桶底部留下暗号,又让月儿记住阿七的名字。她赌,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这些线索,帮我们揭开真相。”
茶楼里一片安静。
“后来呢?”王二狗小声问。
“后来陆承安的人抢走了木桶,你娘的病也越来越重。”杨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让我好好照顾月儿。我当时还不明白她为什么道歉,现在才知道——她是在为这三年的苦难道歉,为她留下的这个烂摊子道歉。”
月儿哭出了声。“娘……”
杨齐抱住女儿,父女俩抱头痛哭。
沈青禾转过头,不忍再看。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为了查一桩大案,耗尽心血,最后郁郁而终。这世上总有些人,明知道前路凶险,还是要往前走。
“杨大哥。”他转回头,认真地说,“嫂子是个了不起的人。她用这种方式保护了你们父女,也为三千边军讨回了公道。这份恩情,我沈青禾记下了。”
杨齐擦干眼泪,朝他抱拳。“多谢沈主簿这三年的帮助。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查不到这么多。”
“都是应该的。”沈青禾摆摆手,“实话告诉你,我早有秘令在身,现在陆承安伏法,边军的冤屈也得以昭雪。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齐沉默了片刻。“我想去一趟雁门关。”
“去那里干什么?”
“祭奠那些死去的兄弟。”杨齐站起来,“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五年。我得告诉他们,凶手找到了,公道也讨回来了。”
沈青禾点点头。“我陪你去。”
“我也去!”王二狗举手。
月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坚定。“爹,我也要去。我要告诉那些叔叔伯伯,娘没有白白牺牲。”
杨齐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我们一起去。”
窗外,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退伍老兵用三年时间,为死去的战友讨回了公道,也为亡妻完成了遗愿。
这个故事很长,也很短。
长的是三年的寻找,短的是一句承诺。
但无论长短,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