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里,陆承安跪在地上。
三司会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贪墨军需,克扣边军粮草,导致三千将士战死,罪当斩首,秋后问斩。福海作为同谋,同罪。
陆承安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只剩下灰败和绝望。他想过无数种结局,却没想到会栽在一只木桶上。
“陆大人,”刑部尚书站在牢房外,“皇上有旨,你的家产全部充公,用于抚恤边军将士的遗孤。至于你的同党,一个都跑不掉。”
陆承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太和殿上,皇帝亲自下旨,为永宁元年战死的边军将士昭雪。三千英魂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公道。
“杨齐,”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老兵,“你为查此案,耗时三年,朕心中有愧。朕封你为六品监察御史,专司巡查军需,再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你可愿意?”
杨齐磕了个头。“多谢陛下隆恩。不过草民斗胆请求,能否不做这官?”
殿上一片哗然。
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进朝堂,这人倒好,皇帝亲自封官,他还不要?
“哦?”皇帝倒是不生气,“说说理由。”
“草民只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规矩。”杨齐老实说,“再说了,草民这三年已经累够了,只想陪着女儿好好过日子。如果陛下真要赏赐,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草民想把那只木桶带回家。”杨齐说,“那是亡妻留给女儿的唯一念想。”
殿上安静了片刻,皇帝忽然笑了。
“准了。黄金良田照赏,官职就免了。朕再赐你免死金牌一块,若日后遇到麻烦,可持此牌求见。”
“谢陛下。”
杨齐领着圣旨退出太和殿。月儿早就等在外面,看见父亲出来,立刻扑了过去。
“爹,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木桶可以带回家了。”杨齐摸摸女儿的头,“月儿,咱们终于可以把娘的木桶带回去了。”
月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三年了。整整三年。
那只木桶辗转了多少人的手,经历了多少风雨,如今终于要回家了。
回到家中,杨齐把木桶放在院子里。
木桶已经很破旧了,桶身上有不少裂痕,桶底的暗号也模糊不清。但月儿还是小心翼翼地擦着它,像擦一件珍宝。
“娘以前最喜欢用这个桶给我洗澡。”月儿轻轻摸着桶沿,“她说,这桶是她嫁给爹的时候,外公特意找木匠打的。用的是上好的桑木,能用一辈子。”
杨齐蹲在旁边,看着女儿,心里酸酸的。
“娘走的时候,我还小,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月儿继续说,“但我记得她给我洗澡的样子。她总是笑着,唱着歌,水声哗啦哗啦的,特别好听。”
“你娘唱歌很好听。”杨齐附和。
“爹,”月儿抬起头,“娘知道我们找到木桶了吗?”
“知道。”杨齐肯定地说,“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月儿点点头,继续擦桶。她擦得很仔细,把每一道裂痕都擦干净,把桶里桶外都擦得锃亮。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
“擦好了。”月儿站起来,满意地看着木桶,“爹,我想试试,这桶还能不能用。”
“应该能。”杨齐看了看,“虽然有些裂痕,但不影响装水。我去烧点热水,你试试。”
他去灶房烧水,月儿就坐在院子里等着。王二狗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木桶。
“月儿,这桶就是你们找了三年的那个?”
“嗯。”
“看着也不怎么特别啊。”王二狗挠挠头,“要不是桶底有暗号,谁能想到它能牵出这么大的案子?”
“娘说过,最珍贵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月儿说,“就像这木桶,看着普通,却承载了太多回忆。”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杨齐提着热水出来了。他把水倒进木桶,水声哗啦啦的,桶里升起白色的雾气。
“月儿,试试。”
月儿脱了鞋,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水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脚踝,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好像听见娘在唱歌。”
杨齐蹲下来,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我也听见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父女俩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那是一个女人温柔的歌声,穿过三年的时光,重新回到了这个院子。
第二天一早,沈青禾带着一队人马来了。
“杨大哥,”他翻身下马,“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杨齐愣了一下,“你要去哪儿?”
“陛下派我去边境巡查军需。”沈青禾说,“永宁元年的案子了结了,但朝廷的军需调拨还有很多漏洞。陛下让我去查,顺便整顿一番,免得再出现陆承安这样的人。”
“那是好事。”杨齐拍拍她的肩膀,“你去了边境,替我看看那些兄弟。告诉他们,凶手已经伏法了,让他们安息。”
“我会的。”沈青禾点头,“对了,还有件事。陛下说,你虽然不愿做官,但军需方面若有问题,还是希望你能帮忙。毕竟你当过兵,知道边军真正需要什么。”
“这个没问题。”杨齐想了想,“如果有需要,让人来找我就行。”
“那就好。”沈青禾笑了,“我这就出发了。长安城虽好,但边境那边更需要人。”
“一路顺风。”
杨齐目送沈青禾带着队伍离开。月儿站在门口,挥着小手道别。
日子重新归于平静。
杨齐用皇帝赏赐的黄金买了些田地,又雇了几个长工帮忙打理。他自己则在家里陪着月儿,教她读书写字。
月儿长大了,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哭着要木桶的小姑娘。她开始懂事,开始明白父亲这三年的辛苦,也开始理解母亲当年的选择。
每天晚上,她都会用那只木桶洗脚。木桶虽然破旧,却依然结实。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爹,”有一天晚上,月儿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找木桶,花了三年时间。”月儿认真地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去找,我们不会遇到那么多危险,你也不用那么辛苦。”
杨齐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你娘用命保护了证据,也保护了我们父女。我花三年时间找到真相,是应该的。再说了,如果不是这三年,那些战死的兄弟永远得不到公道,陆承安也会继续害人。”
“那就好。”月儿笑了,“爹,我也不后悔。虽然这三年很苦,但我们终于找到答案了。娘在天上看着,一定很欣慰。”
杨齐摸摸女儿的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三年的寻找,三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木桶回家了,真相大白了,公道也讨回来了。
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院子里,那只木桶静静地放在墙角。
夕阳照在桶上,桶身泛着柔和的光。桶底的暗号虽然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痕迹。
一只普通的木桶,承载了太多故事。
它见证了一个女人的勇敢,一个男人的执着,一个孩子的成长。
它也见证了三千英魂的冤屈,一个贪官的覆灭,一段历史的真相。
如今,它终于回到了属于它的地方。
不再是证据,不再是线索,只是一只普通的木桶。
但对杨齐父女来说,它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因为那里面,装着一个家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