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十一岁生日刚过没几天,御膳房就出了桩怪事。
连着三天,桂花糕天天少。第一天少两块,第二天少四块,第三天整整少了一碟。张大厨急得团团转,跟总管拍胸脯:再这么少下去,他这个大厨就别干了。
偷糕的不是别人,正是公主。隐形术越练越熟,她便常溜进御膳房,一次两块,有时四块,神不知鬼不觉,自以为天衣无缝。
第四天,她一进门,就被逮住了。张大厨留了个心眼,案板上故意摆了一碟糕,自己躲在门后。她刚伸手,门后跳出个胖大厨,一把薅住她的后领:"好啊!我说怎么天天少糕,原来是你!"
公主跑不掉,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张大厨,你搞错了。我不是来偷糕的,我是来试菜的。"
"试菜?"
"御膳房是给父皇做饭的地方,饭菜可不可口,当然要有人试。"她理直气壮,"我是公主,替父皇试菜,怎么能叫偷呢?"
张大厨被她说愣了:"那、那试菜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我怕打扰你们嘛,想安安静静尝完就走。"
张大厨将信将疑:"你真是来试菜的?"
"当然。"她拍着胸脯,"不信?我这就说说你这几天的菜有什么毛病。"
"你说!说对了我信你,说得不对,"张大厨哼了一声,"我告国师去!"
公主心里咯噔一下。告国师,那还了得,铁定又要抄书。她面上不动声色,清了清嗓子:"前天的糖醋鲤鱼,糖多放了小半勺,醋少了小半勺,入口太甜,酸头不够。起锅还欠一点料酒,鲜气没提上来。"张大厨愣住了,前天那锅鱼糖放多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天的红烧肉,火急了。外头有点焦,里头还没炖透,糖色倒是上得匀,可香味没进去。"张大厨的眼睛瞪圆了:"火候的事,你站在门口也看得见?""我不用看锅。"她朝灶台边努努嘴,"烧火的小徒弟,第二回添柴添急了,你光顾着颠勺,没顾上他。"门口烧火的小徒弟脸一红,抱着柴禾缩到了灶后。张大厨扭头看了一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还有今天这碟桂花糕。"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条斯理,"桂花少了一把,甜是甜,不香;蒸得也久了小半刻,底发硬。大厨,我说得对不对?"
张大厨松开手,挠着后脑勺,彻底服了:"你这舌头……也太灵了吧。"
"那是。"她得意地扬下巴,"本公主吃遍天下美食。"
"行,我信你是来试菜的。"张大厨想了想,"可你光说毛病不行,你得说怎么改。"
公主眼睛一亮:"改菜?这个我在行!"她拉着大厨走到灶台边,指手画脚:"鲤鱼,糖减半勺,醋加半勺,起锅前沿锅边淋一点料酒。红烧肉,小火慢炖一个时辰,炒糖色看到冒大泡就下肉,准保入味不糊。桂花糕,桂花多放一把,中火蒸一刻钟,多一刻都不行。"张大厨一边听一边点头,如获至宝:"我这就试!要是真好吃了,我给你送两碟过去!"
"一言为定!"
第二天午膳,帝王随口夸了一句:"今天的菜,比往日顺口。"张大厨心里乐开了花,当晚就拣了两大碟上好的桂花糕,亲自送到公主宫里。
第二天晌午,公主溜到国师书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师傅,御膳房的菜,最近是不是好吃了?"国师头也没抬:"嗯。"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急了:"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为什么?"国师终于抬头,眼里带着点笑。"因为我!"她挺起胸脯,指了指自己,"我给他们当试菜官了!""哦。"国师又低下头去翻书,"难怪今日御膳房多送了我半碟子点心。"她一时分不清师傅是在夸还是在损,瞪了瞪眼,气鼓鼓地走了。国师在她身后,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第三天晌午,公主又溜进御膳房,刚要运隐形术,却愣住了。灶台边,破天荒地摆了一张小桌、一把小凳,桌上铺着干净的白布,布上一碟桂花糕、一碟新出锅的鲤鱼块,旁边还放着一双她用着顺手的小银筷。筷架下压着张纸条,张大厨歪歪扭扭的字:"试菜官请用。尝完,劳驾留个话。"
公主站在原地,看看纸条,又看看灶台后一群假装忙碌、实则偷偷拿眼瞟她的厨役,忽然绷不住,笑出了声。她大模大样地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眯眼品了品,点头;又捏起一块糕,咬了一口,摇头。"糕不错。鱼嘛,"她拖长了调子,朝灶台那边喊,"醋,还差一丢丢!"
灶后哄堂大笑。张大厨围着围裙跑出来,毕恭毕敬地拱手,活像等着先生批卷子的学生:"哎,记下了!明天再改!"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试菜桌上。
后来,她还真翻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把每天尝过的菜一笔一笔记上,哪道咸了,哪道淡了,哪道差一勺醋,比画符还认真。张大厨得了这本子,比得了御赐的菜谱还金贵,供在灶台边,没两个月就翻得卷了边。御膳房上下从此都知道了:宫里多了位七品都算不上的官儿,官名叫试菜公主,每日一餐,权责重大,专管大厨的手艺。
有一回,帝王批完折子想寻女儿,找了大半个皇宫不见人影,最后循着味儿摸到御膳房,正撞见自家闺女袖子挽到胳膊肘,指挥张大厨往糖醋汁里添醋,添一勺尝一下,眉头皱起来:"再添半勺。"张大厨捧着勺,活像领了圣旨。帝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只重重咳嗽了一声。公主回头见是他,不慌不忙行了个礼:"父皇,您来得正好。张大厨今天的糖醋鱼做得好极了,我正让他给您留一碟呢。"帝王看着这个越活越回去的闺女,又好气又好笑:"朕的公主,什么时候成了御膳房的总管了?""不是总管,"她一本正经,"是试菜官。民以食为天,我替父皇守着天呢。"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帝王竟一时接不上来,愣了半天,气笑了,丢下一句"你就胡闹吧",背着手走了。走远了,他脸上的笑也没收起来,跟身边的近侍说:"这孩子,随她师傅,满嘴歪理。"语气里却是说不出的纵容。
后来这话不知怎么传到国师耳朵里。国师正给公主补功课,闻言抬了抬眼:"我满嘴歪理?"公主把头埋得低低的,装没听见。国师也没揪着不放,只哼了一声,在她新交的功课末尾,批了一行字:字尚可,理歪,厨艺或比功课强些。公主看了,红着脸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到底没舍得擦掉。
那阵子,国师听说她又在御膳房"当差",只笑着摇头,说随她去吧。她那本记菜谱的小本子,他看过一回,末页还被她画了只戴厨师帽的小猪,底下写着:天下第一试菜官。国师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还给她,说了一句让她得意了好几天的话:"这字,比你的清心符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