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寂,鎏金灯盏燃着暖黄微光,将寝殿映照得温柔静谧。
北翎宸立于床榻边,身姿挺拔如松,墨色衣袍垂落一地肃然褶皱。
他眸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深情,方才那句低沉霸道的宣告,落于空寂殿中,无声无息,只萦绕在他自己心头。
他定定望着榻上沉睡的少女,指尖悬在半空,数次想要触碰她苍白的脸颊,又尽数收回。
怕惊扰她安睡,怕牵动她肩侧未愈的伤口,更怕触碰太过灼热,吓退这好不容易留在他身边的人。
世人皆道靖北王铁血冷情,杀伐无度,从无半分软肋。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熟睡都蹙着眉、透着委屈的小姑娘,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疆域,早已悄悄塌了一角,软得一塌糊涂。
北翎宸敛去眸底汹涌暗流,缓缓转身,打算移步外间软榻歇息,守着她一夜安稳。
可他刚挪开半步,床榻上原本呼吸匀净、沉沉昏睡的宋知穗,忽然轻轻哼唧了一声。
眉头死死皱成一团,小脸微微鼓着,看着委屈又可爱。
下一秒,她心底的碎碎念轰然炸开,清晰无比地钻进北翎宸耳中。
【呜呜呜好痛……肩膀又酸又胀,谁懂啊!】
【古代的麻药是彻底失传了是吗?清创完现在后劲上来了,浑身骨头都在疼!】
【北翎宸这个冰块脸!我为他挨了一刀,他不会连句感谢都没有吧,不会是在复盘我演技好不好吧?】
【千万别被他发现我是穿越的!不然以这王爷阴晴不定的性格,会不会直接把我当成妖孽抓起来啊?!】
【古代抓妖可是要烧的!我刚挨完刀还要被火化,我也太惨了吧!】
正要抬步的北翎宸脚步骤然一顿。
眼底深沉克制的情愫,瞬间被这一通天马行空的吐槽砸得碎裂一地。
火化?妖孽?
他低眸看向榻上毫无防备、睡得一脸乖巧的少女,眸底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失笑。
旁人重伤沉睡,皆是安稳休憩,默念祈福。
唯独他这位王妃,睡梦里都在胡思乱想,脑补一出惊天动地的烧妖大戏。
他压下唇角险些扬起的弧度,故作神色平淡,重新走回床沿,俯身静静看着她。
【完了完了!我怎么感觉他刚刚在盯着我!是在想怎么弄死我吗?】
【我睡着会不会说梦话啊?千万别暴露身份!求求了嘴巴闭紧!】
【我还想活着回家!】
【等我伤好了第一件事!复盘逃跑路线!第二件事!攒钱跑路!第三件事!远离北翎宸!远离王府!远离所有宫斗刺杀!】
少女的心声又急又慌,细碎又鲜活,像只受惊的小团子,明明睡得人事不知,心底还在疯狂规划逃跑大业。
北翎宸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喉间低低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旁人重伤一场,多半感念救命之恩,心生动容。
唯独宋知穗,挨了一刀,受了剧痛,半点不感恩,满脑子只有跑路。
偏偏这般执拗直白、毫无心机的小算计,让他心底半点厌烦都无,只剩满心的柔软与无奈。
他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寂静寝殿轻轻响起,无人应答,却字字真切:“跑?你如今身子孱弱,寸步难行,往何处跑?”
榻上的宋知穗似是隐约听见了动静,不安地蹭了蹭软枕,脑袋微微偏过,小嘴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梦呓,含糊不清。
紧接着,心底的吐槽更暴躁了。
【都怪北翎宸!都怪这个破王府!】
【好好一个现代快乐打工人,被抓来古代受罪!挨刀子、受惊吓、养伤口、困牢笼!】
【我要奶茶!我要火锅!我要无痛生活!不要王爷!不要宫斗!不要伤口疼!】
【等我好了我就跑路!天涯海角我也要跑!谁爱当王妃谁当!累死个人还容易挨刀,谁干谁大冤种!】
北翎宸:“……”
他这位王妃,贪心倒是直白。
奶茶火锅,皆是他从未听过的新奇名目,想来便是她口中那个“古代之外”的逍遥日子里,最寻常的欢喜。
原来他倾尽权势、万人艳羡的靖北王妃尊荣,在她眼里,竟不如一碗不知名的奶茶、一顿烟火火锅珍贵。
本该心生愠怒,本该强势禁锢。
可听着她满肚子的委屈抱怨,感受着她字里行间的煎熬不甘,他心底只剩酸涩。
是他的牢笼,困住了她的人间烟火。
北翎宸缓缓坐在床沿的矮凳上,身姿端正,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语气轻得近乎呢喃:
“往后,本王护你一世无忧,再无刺杀凶险,再无委屈困顿。”
“王府可改,规矩可改,万事皆可改。”
“唯独你想走这件事,不行。”
夜色渐深,晚风透过窗棂缝隙,浅浅拂入殿内,吹动帐幔轻轻摇曳。
许是伤口酸胀难忍,宋知穗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蹙紧眉头,心底的碎碎念循环播放,半点不停歇。
【疼死了疼死了!古人也太不容易了!没有止痛药的日子怎么活!】
【早知道穿来古代这么惨,我当初绝对不熬夜看古言!不沉迷权谋剧本!】
【现实古言剧本也太虐了!没有主角光环!只有实实在在挨刀子的痛!】
【救命!北翎宸能不能有点良心!我替他挡刀,他不得报答我?黄金首饰,金银珠宝都可以呀!】
守在一旁的北翎宸,闻言墨眸微闪。
这丫头是掉钱眼子里了吗,做梦都想着钱。
他眸底掠过一抹深邃的暗光,原本平静的心湖,再次被她无心的心声搅得涟漪四起。
榻上之人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疯狂吐槽。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谈恋爱会变得不幸!尤其是跟这种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大佬!】
【他心思八百个弯,我脑子就一个直道!玩不过根本玩不过!】
【恋爱脑是死罪!我宋知穗,誓死不做恋爱脑!誓死逃离王爷!】
北翎宸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愈发温柔,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
恋爱脑,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缓缓抬手,极轻极缓地替她拂开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微凉,力道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她半分。
触碰到她细腻微凉的肌肤时,他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暖意蔓延开来。
他见过她骄纵胡闹的模样,见过她假意温顺的模样,见过她算计逃离的模样。
今夜,终于见过她最脆弱、最真实、最可爱的模样。
不知静坐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浅浅鱼肚白,破晓之光穿透沉沉夜色,洒入恢弘寝殿。
窗外晨鸟轻啼,打破一夜静谧。
宋知穗终于不再疯狂吐槽,心底思绪渐渐平息,彻底陷入安稳沉睡,呼吸绵长平缓。
只是眉头依旧轻轻蹙着,像是哪怕睡熟了,也还在惦记着逃跑大计。
北翎宸久坐未动,眼底布满浅浅青黑,却是一夜未眠,半点不觉疲惫。
他望着她沉睡的模样,字字郑重,在心底许下一生诺言。
“宋知穗,本王不知你来自何方,不知你过往何事。”
“但从今日起,你的余生,由本王全权护着。”
“你想的自由,本王给你。”
“你怕的凶险,本王挡尽。”
“唯独离开我这件事,此生无望。”
晨光温柔,落满榻前。
冷面王爷静坐一夜,守着他的小姑娘。
别人只知王妃重伤,王爷彻夜守候,是尽夫君本分。
无人知晓,这一夜,他听完了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藏在心底、从不示人真心话。
等天光彻底大亮,殿外传来侍女轻细的问询声,不敢贸然入内。
北翎宸缓缓起身,敛去眼底所有温柔缱绻,重新恢复成那个清冷威严、杀伐有度的靖北王。
他声音低沉冷淡,沉声吩咐:“进来伺候,动作轻柔,切勿惊扰王妃安睡。”
门外侍女应声入内,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准备晨间汤药与温补膳食。
而床榻之上的宋知穗,依旧睡得香甜。
若是她此刻清醒,定然又要疯狂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