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智重工工地宿舍,夜色深落。
园长刚刚离开,楼道彻底安静下来。
屋内台灯暖光沉静,桌面摊着沧海集团五台光刻机的签约合约,一纸落地,一点二亿订单敲定,国产光刻设备正式开启批量对外供货的新局。
沈砚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拂过合约落款处的字迹,神色平静无波。
从发布会震碎全行业认知,到光刻机真机现世颠覆圈内固有判断,再到大型合作订单连夜敲定,短短一天时间,他的实业版图,已经往前跨出了极大一步。
私事落幕,风波散尽。
和刘滔彻底分开,市区婚房全数留给对方,父母返乡安居,所有缠绕在他身上的家庭管束、日夜内耗、琐碎争执,彻底清零。
从今往后,再无人苛求他准时归家,无人因他工作忘我数落埋怨,无人在他满身疲惫时,添上层层心累的琐碎。
工地宿舍简陋清净,无奢华陈设,无烟火牵绊,却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松弛、最安稳的居所。
心定,人便稳。
窗外厂区灯火连片,远处车间机器低鸣不休,轮班工人有序作业,整片重工基地朝气蓬勃,稳步向前。
沈砚收起合约,规整叠放好文件,准备梳理明日的量产排期与设备调试计划。
就在这时,私人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屏幕亮起,来电人:张小雨。
沈砚目光落在名字上,眸光微凝。
他清清楚楚记得所有前因后果。
数日之前,静山别院深夜私宴散场,他在路边偶遇醉酒失态的果甄妮。她一身酩酊,不省人事,意外呕吐,尽数脏了他身上的定制外套。
为保车内干净、杜绝后续无尽麻烦,他当时毫无犹豫,直接将那件沾满污秽、彻底报废的外套,丢进了星澜小区路边的公共垃圾桶。
整件事清晰分明,历历在目。
所以看到这通来电,沈砚眉心微微蹙起。
短暂迟疑后,沈砚抬手接通电话。
听筒那头,张小雨的声音轻柔软糯,带着深夜特有的温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拘谨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他。
“沈砚,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
沈砚声线平稳:“没事,说。”
张小雨停顿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语气轻轻的,带着一点刻意的自然。
“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你的一件外套。就是前几天晚上,静山别院那次,被我不小心弄脏、你丢掉的那件衣服。”
“我后来捡回来了,反复洗了很多遍,彻底洗干净了,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想着是你的衣服,扔了太可惜,还是给你送回来比较好。你现在有空吗?我可以过来一趟。”
电话这头,沈砚心神微定。
果然。
不是衣物遗落,是她自己主动跑去垃圾桶,把一件他已经彻底丢弃、沾满呕吐污物、完全报废的外套,亲手捡了回来。
这一刻,沈砚心底的诧异更甚。
寻常人避之不及、嫌脏嫌狼狈、恨不得彻底抹去的难堪痕迹,她偏偏跑去捡拾、费心打理、反复清洗,甚至特意挑深夜时分,专程赶来归还。
他瞬间读懂了这份藏在笨拙举动里的小心思。
经历全网绯闻风波,她一直满心愧疚,总觉得是自己的出现,打乱了他的生活,间接导致了他感情破裂、舆论缠身。风波平息后,她不敢贸然打扰,只能找尽细碎借口,想要靠近他、弥补他、多见他一面。
捡拾脏衣、反复清洗、深夜送还,从头到尾,都是她笨拙又真诚的心意。
沈砚沉默两秒,没有戳破,语气依旧淡然平和。
“我不在市区,住在砚智重工的工地宿舍。你要是方便,直接过来,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我方便的!很快就到!”
张小雨的语气瞬间轻快透亮,藏不住的欣喜雀跃透过听筒漫了过来,匆匆道别后,电话挂断。
屋内重归安静。
沈砚放下手机,静坐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小姑娘的心思直白热烈,纯粹坦荡,半点不会遮掩。
谁会跑去翻垃圾桶,捡一件别人丢弃的脏衣服,认真清洗打理、郑重装盒、深夜奔赴千里送人上门。
若非满心好感、暗藏心动、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绝无可能。
他起身整理好桌面文件,起身走出宿舍,下楼等候。
深夜的重工厂区,褪去白日喧嚣,静谧安稳。
路灯沿着主干道次第排开,暖黄光线铺满路面,晚风清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抚平了所有繁杂心绪。
不过二十分钟,一道浅色私家车的车灯,缓缓驶入宿舍园区门口。
车子稳稳停稳,车灯熄灭。
张小雨独自下车,没有助理陪同,没有司机随行,全程孤身一人。
褪去荧幕上精致华丽的明星包装,她一身简单浅色卫衣,休闲长裤,长发简单束起,素面朝天,干净灵动,少了几分疏离的星光,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温顺柔软。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精致的白色礼盒,双手环抱,护得极紧,像是捧着无比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磕碰。
抬眼望见路灯下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沈砚,张小雨的脚步瞬间顿住,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愧疚、牵挂、惦记、心动,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全网都在传他分手净身出户,传他情场失意、私事缠身、身心俱疲。她无数次想联系,又怕自己是多余打扰,怕再次给他招惹非议,只能默默隐忍。
如今终于有了正当借口,能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
张小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快步走上前,眉眼弯弯,声音清甜温柔。
“沈砚。”
沈砚淡淡颔首:“来了。”
“嗯!”张小雨用力点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舍不得挪开半分,“我把衣服给你送过来啦,洗得很干净的。”
“上楼吧。”沈砚侧身让路。
“好。”
张小雨乖乖跟在他身后,踩着浅色灯光,一步步走上朴素的水泥楼梯。
整栋员工宿舍楼极简朴素,墙面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装饰,楼道安静冷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间机器低鸣。
一路走来,张小雨眼底的诧异越来越浓。
她见过沈砚最风光耀眼的模样。
千人发布会之上,他从容自若、字字惊雷,谈笑间颠覆数个行业,抬手便是上亿订单、千亿布局,是站在行业顶端、万众仰望的青年企业家。
所有人都以为,风波过后,他依旧住着豪宅、坐拥优越生活、风光不减分毫。
没人会想到,他会把市区最好的婚房尽数让出,自己孑然一身,住进这样简陋朴素、清苦冷清的工地宿舍。
心里一瞬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一路沉默跟着进门,心底五味杂陈。
沈砚推开宿舍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
一张单人铁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简易衣柜,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多余摆件,没有零食杂物,没有生活烟火气,清冷、寡淡、朴素。
偌大一间屋子,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涩。
张小雨走进房间,站定在屋内,下意识环顾一圈,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重。
这般耀眼厉害的人,本该坐拥世间最好的一切,如今却孤身一人,住在这样简陋清冷的地方。
沈砚随手带上门,屋内瞬间安静密闭。
张小雨没有过多打量环境,立刻迫不及待地将怀里的礼盒轻轻放在书桌之上,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平整叠放着那件黑色外套,熨帖整齐,没有一丝褶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件曾沾满污秽、被丢弃在垃圾桶里的废衣。
张小雨拿起外套,递到沈砚面前,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邀功,还有藏不住的温柔缱绻,语气软软的。
“呐!你的衣服。”
“那天晚上你嫌脏,直接扔垃圾桶了,我后来看到,就捡回来了。”
“我洗了好多次,一遍一遍手洗,还用了除菌液和香薰,晒了很久,现在香喷喷的,一点酒臭味、酸味都没有了,完全干净了。”
她说得认真又真诚,眉眼亮晶晶的,直直望着沈砚。
旁人避之不及的狼狈过往,她偏偏当成珍宝打理。
垃圾桶捡回的旧衣,被她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平整、郑重装盒,深夜专程送来。
这份心意,太重、太真、太直白。
沈砚垂眸看着平整干净的外套,心底了然。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晚的狼狈场景,记得这件衣服的结局,也彻底看懂了眼前女孩所有藏不住的心思。
她愧疚是真的,牵挂是真的,心动是真的,想要靠近他、温暖他,也是真的。
果甄妮见他不语,忍不住轻声发问,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疑惑与心疼。
“对了,你怎么住这里了呀?”
“你之前在市区明明有很好的房子,环境又安静又舒服,怎么突然搬到工地宿舍来了?这里条件这么简陋,住着肯定很不方便、很辛苦的。”
她问得轻柔,没有半点打探隐私的恶意,只有纯粹的关心与担忧。
这些天,全网舆论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吃瓜看热闹,议论他的感情变故、私生活风波。
只有她,从来不曾看热闹,满心满眼,只心疼他的疲惫、心疼他的孤身、心疼他的被迫离场。
沈砚抬眸,避开她的疑问,语气平淡温和,从容转移话题。
“你喝茶,还是咖啡,或者水?”
果甄妮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她瞬间懂事地不再追问,不给他增添任何压力,温顺应声:“我喝水就好,谢谢。”
沈砚点头,转身拿起桌边的一次性水杯,接上微凉的纯净水,递到她手中。
张小雨双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她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脸颊悄然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
她捧着水杯,指尖攥着温热的杯壁,安静站在原地,目光始终黏在沈砚身上,默默等着他的回答。
她不问,却想听他亲口说。
沈砚看着她温顺乖巧、满眼牵挂的模样,沉默片刻,语气轻淡如云,没有波澜,如实开口。
“我把房子给安安了。”
“现在没房子住了。”
两句话,轻描淡写,听不出委屈,听不出不甘,听不出怨怼。
可落在张小雨耳中,却像温软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底,酸涩瞬间铺满胸腔。
她瞬间懂了所有。
原来不是吵架分割、不是争执拉扯、不是撕破脸面。
是他干干净净退场,是他主动放手,是他把两人曾经所有的温暖过往、所有的安稳居所、所有的烟火期许,全数留给了对方。
自己一无所有,净身出户,孤身一人搬进清冷简陋的工地宿舍。
全网都在揣测他绝情、冷漠、薄情。
只有她此刻真切明白,他是太过体面、太过温柔、太过坦荡。
宁愿自己清贫孤苦,也不与人争、不与人闹、不与人纠缠。
张小雨怔怔看着他清冷从容的侧脸,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润。
灯光落在沈砚身上,褪去了所有外界的锋芒荣光,只剩独处的安静与淡然。
他刚刚结束一段耗尽心力的感情,挣脱了日复一日的家庭内耗,褪去了情爱琐碎的牵绊,看似孤身一人,清冷孤寂,实则彻底解脱,一身轻松。
可旁人看不懂。
所有人只看得到他失去了感情、分开独居、住进陋室,只看得到他的低谷落寞。
只有她,看得见他的解脱,看得见他的释然,看得见他负重前行的温柔与体面。
张小雨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汹涌的心意再也藏不住半分。
她从来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一时愧疚。
从那晚深夜车内,他温柔克制、分寸有度、细致周全护她周全开始;从他不嫌脏污、不顾狼狈、第一时间护住醉酒失态的她开始;从他全网风波里,温柔安抚、不怪她、不牵连她、替她隔绝所有非议开始。
她就早已动心。
只是那时他心有所属、身边有人,她只能克制心意、默默远离、不敢窥探、不敢打扰。
如今他恢复单身,挣脱所有牵绊,一身清净,前路坦荡。
压抑许久的心动,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她抬起眼眸,目光澄澈又炽热,直直望着沈砚,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女最纯粹、最真诚、毫无杂质的偏爱。
“沈砚,可是这里一点都不适合你。”
“你这么好,不该住这么简陋的地方,不该这么孤单。”
她的语气很轻,却字字真心。
世人皆爱他的身价、他的事业、他的天赋、他的万丈光芒。
唯独她,偏爱褪去所有光环之后,温柔、坦荡、隐忍、善良的本真的他。
别人只仰慕他的耀眼。
她只想心疼他的辛苦,温暖他的孤单。
沈砚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炽热,眸色微动。
眼前的小姑娘,干净、纯粹、热烈、坦荡。
明明是身处浮华娱乐圈,见过名利喧嚣、人情冷暖的艺人,却保留着最赤诚柔软的本心。
不图他财、不图他名、不图他地位。
只是单纯心疼他的疲惫,感念他的温柔,满心满眼,都是最干净的喜欢。
沈砚没有接话,屋内陷入一片安静柔和的沉默。
晚风从窗缝轻轻渗入,拂动室内静谧的气息。
张小雨舍不得打破这份安静,也舍不得轻易离开。
她知道自己的借口已经用完,衣服已经归还,没有理由再逗留。
可她就是舍不得走。
她好不容易等到他尘埃落定、风波散尽、孤身一人,好不容易有机会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她不想匆匆来去。
她静静站在灯下,看着沈砚清隽沉稳的眉眼,心底默默想着。
以前他有归宿,有牵绊,有需要迁就的人。
她只能远远观望,克制心意,绝不越界。
现在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挣脱了所有内耗与束缚。
她可以慢慢等,慢慢靠近,慢慢陪伴。
他忙事业,她便不吵不闹、默默守候。
他疲惫独处,她便安安静静、温柔相伴。
他前路风雨浩荡,她便愿意做那一点细碎微光,暖他孤身前路。
垃圾桶捡衣、反复清洗、深夜奔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弥补愧疚。
是她藏了许久、不敢言说、小心翼翼、赤诚热烈的喜欢。
屋内灯光温柔,人影静默。
一场深夜送衣,藏尽少女满腔温柔与明目张胆的偏爱。
过往风月尽数翻篇,前路漫漫,她只想陪着他,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