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一片被树遮住的空地，方脸熄了火，他说“前面路太窄，车过不去了，天亮再步行。”

方脸从后备箱翻出一块旧帆布铺在地上。周沉那个手下靠着车轮坐着，胳膊上的伤半夜又渗了点血，苏婉清过去给他重新扎了一下。

苏婉清和方脸低声说话。

“宋元青在矿区沿线放了多少人？”

“三四拨。”方脸的声音压得很低，“检查站那边一拨，矿区路中段一拨，老猎道入口一拨。每拨人数不多，但装备好。”

“阿鬼被押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

“矿区路。”方脸说，“你们在第二弯道遇到狙击手的位置，就在他们经过之后没几天。”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老猎道这条线，他们知不知道？”

“之前不知道。”方脸说，“但今晚后面那辆车跟上来，说明他们开始注意了。”

林枫一直没睁眼，听到这里，把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腿边。白灵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后半夜林子里安静得过分。鸟叫虫鸣全停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白灵没睡，靠着树坐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林子。她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从老猎道东边过来，踩在落叶上虽然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她伸手碰了碰林枫的胳膊。

林枫睁开眼。

方脸也醒了，手已经摸到了枪。四个人都没出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树影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高个，一个矮个，背着包，穿的是旧迷彩服，手里没武器。

高个看见他们，停了一步，举起手。

“别开枪。”他说，“周队让我们来的。”

方脸没放下枪：“口令。”

“矿区弯道，第二棵树。”高个说，“周队说你们在这，让我们带路。”

方脸看了林枫一眼。林枫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方脸把枪收起来。

高个和矮个走过来，从包里掏出几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高个蹲下来，在地上铺开一张手绘的图，指着上面几个圈。

“鸦鸣村，村东这片。”他的手指点在几个方块上，“阿鬼三天前押进来，关在这间，后来转移过一次，换到村东最里面那个大间。看守六到八个，轮班，装备有长短枪。”

林枫凑过去看了一眼图。村子不大，路网简单，几条巷子横竖交错。村口到村东禁闭室之间隔着两排旧房，可以走巷子绕。

“什么时候进去？”高个问。

林枫把图折起来揣兜里，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现在就走。”

高个蹲在坡边，指着村子西侧：“那边住的都是本地人，宋元青的人主要在村东活动。从西边摸进去，走巷子，绕过主路。”

林枫把周沉给的地图又看了一遍，图上标了一个位置，西侧第三排靠里的院子，画了个圈。

“走吧。”林枫把图收起来。

一行六人下了坡，钻进西侧第一排房屋的缝隙里。高个走在最前面，每过一个巷口就停下来听两秒，确认没动静才招手。矮个断后，方脸护着两翼。

走了不到百米，前面巷口拐出来一个老头，佝着背，手里拎着个尿壶。两边人撞了个正着。老头抬头看见六个生人，脚步一顿。

林枫按住身后白灵已经摸到刀柄的手。

“大爷。”林枫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周沉的人。”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接话，目光从林枫扫到苏婉清，又扫到后面高个矮个身上。他看了几秒，把尿壶往墙根一搁。

“周沉自己怎么没来？”

“他在外面等。”林枫说，“让我们先来找您，说您知道仓库那边的情况。”

老头又沉默了一阵，朝巷子深处偏了偏头：“跟我来。”

他领着六人拐进更窄的一条夹道，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院子里三间瓦房，西屋门帘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灶台前烧火，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往里添柴。老头把门闩上，转过身来。

“仓库在东边第三排，原来放农具那间。”他声音沙哑，“昨晚上换的岗，四个人，两把长家伙，两把短的。前门有人守着，后墙靠山坎那边有个窗户，窗框朽了，能推开。”

“换岗时间？”林枫问。

“天亮一次，晌午一次。”老头说，“下一轮换岗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林枫看了一眼窗外，天越来越亮。

“后墙那边有没有人巡逻？”

“有，一个，隔一刻钟走一趟。”老头说，“你们要动手就趁换岗的空档，前后交接的时候，中间有几分钟没人。”

苏婉清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塞给老头。老头推了一下，收了揣进兜里。

“从我家后院翻出去，走西边那条排水沟。”老头指了指院子角落，“沟里没水，能猫着腰走到仓库后墙。”

林枫朝高个和矮个使了个眼色。方脸留在院子里望风，高个矮个跟着林枫、白灵、苏婉清从后院翻出去。排水沟很窄，两边石砌矮墙，底下铺着干涸的淤泥，踩上去软但不陷。五人猫着腰往前挪，沟壁正好遮住身形。走了几十米，沟到头了，前面是仓库后墙，墙根堆着几捆烂柴。

林枫探头看了一眼。仓库后窗果然朽了，窗框歪着，玻璃裂了一角，用块塑料布蒙着。他缩回来，伸出手指比了个三。白灵点头，贴着墙根绕到窗户正下方，手搭上窗框，轻轻一推，整扇窗无声地开了。

白灵翻身进去，落地无声。矮个跟着翻进去，林枫最后。仓库里面堆着半屋子旧农具和麻袋，光线从窗缝和门缝挤进来，勉强能看清。靠里墙有一张行军床，床上坐着一个人，短发，灰扑扑的脸，双手反绑在身后，嘴上缠着布条。

阿鬼。

白灵几步冲过去，刀尖挑开她嘴上的布条，又割断手腕上的绳子。阿鬼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白灵一眼，嗓子哑得像砂纸。

“你们来得挺快。”

“能走吗？”白灵把她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阿鬼试着站了一下，腿软，但能撑住。林枫走到仓库门边，门缝外面有个守门的，背对着门，正低头点烟。林枫拉开一条门缝，矮个从侧面挤出去，一只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刀柄砸在太阳穴上。人软下去，矮个把他拖到墙根放倒。

“走。”林枫招手。

白灵架着阿鬼从窗户翻出去，苏婉清在沟里接应。矮个跟在高个后面断后。五人沿着排水沟原路撤回老头后院。刚翻进院子，方脸从门板边回过头来，脸色不对。

“巷口有人。”方脸低声说，“换岗的提前了。”

林枫两步贴到门边，从门缝往外扫了一眼。巷口拐出来两个人，手里拎着长家伙，正朝仓库方向走。再远一点，仓库正门那边有人在拍门板，喊着什么。拍门的声音越来越急，里面没回应，外面的人开始踹。

“走后门。”老头推开后院另一侧的小门，外面是一条更宽的巷子，通往村子西侧的田埂。

林枫一把架起阿鬼，把她往背上一甩。阿鬼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下坠，林枫弓着腰稳住重心，从后门冲出去。白灵和苏婉清跟在两侧，高个矮个断后，方脸最后一个出来，把门带上。

六人贴着墙根往西跑。身后仓库前门被踹开了，有人冲进去，紧接着就有人喊：“后窗跑了！”

枪声从身后追过来，子弹打在巷子墙壁上，碎砖崩了白灵一后脑勺。她骂了一声，没停步。林枫背着阿鬼跑不快，矮个从侧面绕过来，架住阿鬼另一只胳膊，两人半拖半扛地往前冲。

田埂上泥软，踩一脚陷半寸。高个回头抬手一枪，对面哑了火。方脸蹲在一棵老树后面，朝追上来的影连开两枪，把对方压回去。林枫拽着阿鬼翻过田埂，钻进西边一片矮树林。白灵在前面开路，短刀劈断挡路的藤条。苏婉清跟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树枝，回头看了一眼。

枪声越来越远。跑了不知道多久，高个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甩了，暂时没追。”

林枫停下来，把阿鬼靠在一棵树干上。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阿鬼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亮着。她扫了一圈几个人，目光落在林枫脸上。

“陨石。”阿鬼缓过气来，看着林枫，“他们在挖陨石。旧河底下有一块陨石，宋元青找这东西找了大半年。”

“具体位置？”

“矿道最深处，往地下走的那条暗河。”阿鬼说，“再往下就是陨石本体。他们人手不够，但已经摸到位置了。”

白灵站在旁边，把短刀插回靴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坡顶方向。方脸靠在树干上，胳膊上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他撕了截布条缠上，打了个结。

“短时间内他们不敢深追。”方脸说，“但老猎道也不能久留。”

林枫站起来，把阿鬼重新架起来。右腿使不上全力，走路一瘸一拐。白灵没说话，走过去把阿鬼另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阿鬼往老猎道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