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垂落千叠白,长风横穿万仞峰。
站在青云山脚抬眸望去,七十二座青峰刺破云层,殿宇楼台依山而建,飞檐覆雪,仙雾缭绕。山间时有鹤鸣清越,道童踏云往来,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肺腑,便让人心神澄澈,宛若真入仙家净土。
世人都说,青云宗是南域第一仙门,正道魁首,掌天道法度,育万世修士,清净无尘,浩然无私。
可沈砚站在人群末尾,心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别人看见的是仙山盛景,他看见的,是一层华丽到极致的假面。
自荒山野岭立下立志破伪天之誓,他体内那一缕与众不同的墟气便愈发沉稳内敛,不再躁动外泄。旁人感受不到丝毫异常,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寒门求道少年,资质平平,神色沉静。
今日是青云宗外门招录最后一日,山下聚满了来自各州的求道少年。
有人满眼狂热,跪拜山门前,只求一朝入仙门,脱凡胎、踏长生;有人忐忑不安,攥紧手中的测灵玉牌,将一生希望尽数寄托于此。
在世人眼中,入青云,便是鲤鱼跃龙门,便是从此脱离凡俗,得大道垂青。
可唯有沈砚清楚,这座人人向往的仙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此地修行,修的不是真我,是伪道;此地大道,顺的不是天地,是伪天。
“排好队列,勿吵勿闹!”
身着青灰色外门服饰的执事弟子手持戒尺,神色倨傲,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凡人少年,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淡漠。
“入我青云,当守清规、遵天条、奉山门、顺天道。从今往后,斩断凡尘俗念,一心向道,方得仙途长远。”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落下,引得无数少年躬身应和,眼中憧憬更盛。
沈砚垂着眼,随众人躬身,面上不露分毫异样。
斩断凡尘,一心向道?
可笑。
这座山门,让无数修士斩断的从来不是俗念,是本心。
顺着所谓天道规矩修行,摒弃自我,磨灭真我,一生匍匐在伪天的规则之下,日复一日修炼虚假的功法,积攒虚假的修为,最终沦为伪天运转的养料,至死不明真相。
这便是青云宗千年不衰的秘密。
这便是整个天下修行界,人人恪守的常态。
队伍缓缓前移,沿途的景象愈发恢弘。
白玉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两侧灵花异草四季常开,仙雾缠绕石阶,步步生云。往来的外门弟子个个步履轻盈,气息绵长,眉眼间带着仙门弟子独有的高傲与清冷。
乍一看,一派祥和正道气象。
可沈砚的视线穿透表层的仙雾,落在那些弟子的气息流转之上。
他体内墟气微颤,天生便能辨识真伪。
他看见,每一个修士的经脉之中,流转的都不是纯粹的天地灵气,而是被天道规则篡改、过滤、修饰过的伪灵气。
他们运转功法的瞬间,周身隐有规则枷锁浮动,死死桎梏着肉身与神魂。
这些枷锁无形无质,寻常修士终生无法察觉,只会觉得修行本就该如此,境界壁垒天生难破,大道前路本就有穷尽。
殊不知,从踏入山门、修炼第一口诀开始,他们就已经被套上了无形的镣铐。
“快看!那是内门师兄!”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山道上方,两道白衣修士缓步走过,身姿挺拔,气质出尘,周身灵气环绕,举手投足间自有超然物外的仙气。
一众少年纷纷抬头仰望,眼神炽热,满心向往,恨不得立刻跻身其中,成为这般逍遥仙客。
唯有沈砚,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外门弟子戴一层假面,自诩清高脱俗;
内门弟子戴三层假面,已然被伪道深度驯化;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峰主,假面之下,早已无半分活人本心,只剩顺应伪天的冰冷道躯。
整座青云仙山,千万修士,人人戴面,层层伪装,自欺欺人,欺世瞒天。
“资质尚可,入外门丙等院。”
“根骨平庸,勉强收录,好生勤勉。”
“灵根残缺,不合格,下山去吧。”
前方测灵的声音不断响起,有人欢喜有人悲。
很快,便轮到了沈砚。
负责测灵的是一名中年外门执事,面无表情,抬手祭出一面古朴玉镜:“抬手,渡入气息。”
沈砚依言抬手,一缕温和的寻常灵气缓缓渡入玉镜之中。
他刻意压制了自身墟气,只展露最普通的凡人修行底子,灵根寻常,资质中等,毫无惊艳之处。
玉镜微光浮动,最终定格在平平无奇的白光之上。
执事扫了一眼,随口道:“中等资质,尚可培育,入外门丙院,登记入册,随引路弟子上山。”
语气平淡,毫无重视,甚至带着一丝敷衍。
在天才遍地的青云宗,这般资质,比比皆是,注定只能是外门底层,终生难有出头之日。
可沈砚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微微松了口气。
他要的,从来不是青云的青睐,不是虚假的仙途。
他要的,是踏入这座伪道盘踞的仙山,潜入暗流深处,看清千年骗局的全貌,寻得破伪天、证真道的契机。
越是平庸,越是不起眼,越方便蛰伏潜行。
登记姓名、录入宗门籍册、领取最低等的外门青衫与入门令牌。
一套流程走完,一名面色冷淡的年轻外门弟子上前,淡淡开口:“随我来,入山之后,牢记宗门规矩,少言多看,安分守己,是你们这些新人唯一的活路。”
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打压与漠然。
先前还满心憧憬的一众少年,此刻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
仙门,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温柔浩然。
山路曲折向上,越往山巅,仙雾越浓,禁制越重。
沿途随处可见镌刻在山石、梁柱之上的天道符文,浩然正大,威慑万方。
可落在沈砚眼中,这些所谓的正道符文,全是锁死天下修士的天罗地网。
引路弟子边走边冷声道:“记住,入我青云,第一,不可私传异法;第二,不可质疑宗门道法;第三,不可妄议天道天规。”
“宗门所传,便是唯一正道。天道所行,便是世间至理。敢有异端邪思,轻则废去修为逐下山门,重则镇于锁妖渊,神魂俱灭。”
字字句句,皆是禁锢。
字字句句,皆是谎言。
沈砚垂首,安静听着,面上顺从,心底却默默记下这每一条戒律。这些条条框框,便是伪修用来禁锢修士思想的枷锁。山下县城试台祭灵一事,历历在目,那些黑袍伪修猎杀凡人灵根,献祭给伪天。而青云宗,便是这套体系最大的根基。
同行的几名少年,有人忍不住小声发问:“师兄,若是潜心修炼,便能一路晋升,去往内门吗?”
引路弟子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晋升?外门每年上千弟子,能踏入内门者,不足二十。资源有限,天赋、机缘、家底,缺一不可。莫以为入了山门,就一步登天。青云之内,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不会因为你心中有憧憬,便格外垂怜。”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不少少年心中火热的幻想。
沈砚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两侧山林。密林深处,隐约有淡淡的血气被灵气掩盖。寻常人嗅不出分毫,但是墟气感知之下,那血腥味清晰可辨。想来,这青云仙山,背地里也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厮杀与牺牲。
引路弟子带着新人穿过一道石坊,石坊上刻着“顺天合道”四个大字。
沈砚脚步微顿,指尖藏在袖中轻轻摩挲。顺天?顺的是伪天。合道?合的是伪道。
石坊后方,便是大片连片的低矮屋舍,正是外门弟子居住的院落。丙等院处在整片外门区域最靠外侧,灵气稀薄,屋舍简陋,与远处云雾之间华美恢宏的主峰殿宇,宛若两个世界。
“丙院就在此处。”引路弟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众人,“院落之中,自有管事。每日卯时早起,到演武场听授功法,辰时领取丹药灵石。偷懒、缺勤、私斗,一律按门规处置。你们自去安顿,三日之后,正式开讲宗门基础功法。”
说完,那引路弟子转身便走,不愿多做停留,仿佛丙院的新人,不值得他再多耗费半分心神。
一众少年面面相觑,陆续走进院落。院落宽阔,十几间木屋并排而立,一间木屋要住四名弟子。院中地面石板布满裂纹,角落里生着青苔,灵气比起山门之外,仅仅只高出一线。
一个圆脸少年,看着简陋的木屋,低声喃喃:“传说里的青云仙门,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旁边另一个高瘦少年叹道:“能入山门已是万幸,想来外门本就是这般,等修为提升,便能搬到更好的地方。”
沈砚没有参与交谈,独自选了一间靠角落的木屋。屋内三张木床已经有人占了,剩下最后一张靠窗的床位。他放下包裹,将宗门令牌放在枕边,缓缓闭上双眼。
墟气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小心翼翼探查四周。这座院落,布下了一层隐匿的监听禁制。所有弟子私下交谈的话语,都能被外门管事捕捉。
沈砚心中了然。
仙山假面,第一层,便是这外门院落。先用缥缈仙景勾起世人向往,再以严苛规矩层层束缚,慢慢打磨弟子心性,让他们在资源争夺之中互相倾轧,慢慢接受这套伪道秩序。
这便是青云的手段,温水煮蛙。
他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云雾缭绕的青云主峰。
主峰巍峨,隐在无尽白雾之中,那是宗门长老、峰主所在之地,也是伪道核心藏匿之处。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沈砚心底默念。
他已经踏入伪修盘踞的山门,伪装成一名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接下来,他要在这里蛰伏,学习伪修功法,在虚假的修行之中养护自身墟力,一点点撕开这座仙山的假面。
窗外山风掠过林木,沙沙作响,似有无数低语藏在云雾之间。
这座看似圣洁的仙山,暗流早已在地底汹涌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