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长老,您不该出来制止!”苏婉如低下头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白道袍、清瘦的老者排众而出。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腰间别着一支法器,正是剑阁的长老玄清子。
“天枢子宫主。”玄清子走到天枢子身前,微微拱手,语气平静却有力,“苏婉如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韩弋此人,原本是荒原罪军出身,只因他在这几次魔国入侵中力挽狂澜,拯救百姓及边关将士于水火之中,立下了大功。但他与西域魔国、上古遗迹的牵连甚深,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尚未可知。若是贸然定罪或者误杀了他,断了这条线索,只怕是得不偿失。”
此言一出,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玄清子在各大门派中向来以公允著称,他出面说话,分量极重。
天枢子转过身来,灰白色的瞳孔如同一对冰冷的星辰,直视玄清子。
“玄清子长老。”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压在每个人心头,“你是在质疑本座的判断?此等妖孽,你还帮他说话,他多次伤我星宫弟子,毁我至宝,如今操纵煞气肆意扩散,多少百姓和将士饱受其害?你还帮着他说话?星宫成立之初就已经规定,对江湖不平事及各门派的弟子的处罚有专断之权!怎么,你剑阁准备动起来挑战规矩?”
玄清子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属下绝无此意,断然不会挑战规矩。只是此事关乎一条人命,更关乎星宫的名声。若因一时之怒而错杀门下弟子,日后传扬出去,只怕有损剑阁和星宫的清誉!”
“清誉?”
天枢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灰白瞳孔中的光芒骤然锐利起来。
他猛地一挥手,一道银白色的星力如同鞭子般抽出,重重打在玄清子肩头!
“砰!”
玄清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抽得连退数步,踉跄着差点跌倒。素白道袍的肩头瞬间洇出一片暗红,嘴角也溢出一缕鲜血。他捂着肩膀,难以置信地看向天枢子,周围剑阁弟子更是齐齐色变,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你……”
“长老,您无需为了我,伤了身体,也伤了和气!”苏婉如摇了摇头,面部已经是泪水滚滚。
“玄清子。”天枢子收回手,语气如同碾碎一粒灰尘般随意,“本座奉天下苍生之命,除魔卫道,全权督办荒原邪祟之事,节制沿途所有宗门弟子。你作为堂堂的剑阁的长老,约束门下弟子不力,任其搅乱天下门派的规矩,打破本座的法术,如不做惩戒,我星宫及各大门派如何取信于同门?本座方才没有责罚你,已然对你留下了万分脸面。你是不是以为,”
他向前一步,灰白瞳孔中星力翻涌,恐怖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本座真的不敢动你?就凭你今日的表现,我就可以以规矩羁押你?”
玄清子嘴唇颤抖,面庞涨红,却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面对天枢子那深不可测的星宫之力,他的力量在其面如同萤火比之皓月。更何况,天枢子所说句句在理,星宫谕令也是各派共同商议,剑阁没有公然挑衅的道理,发令如山,各派必须遵循,他确实无权干涉。
“长老,弟子愿受责罚,还请珍重!”苏婉如瞅着玄清子,轻声说着,之后她掉转头:“弟子此举与他人无关,更无他人授意,一切是弟子自作主张,请宫主责罚!”
天枢子冷冷地看了苏婉如一眼,转身不再理会,挥了挥手。“拿下。”
两名星宫执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婉如。冰冷的星力锁链缠上她的手腕和脚踝,封印经脉,隔绝灵力。苏婉如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她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玄清子一眼。
那目光中没有怨恨,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歉意。
玄清子对上她的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闭上了眼,将头偏向一侧。一滴浊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没入衣领。
琵琶被踢到一边,沾染尘土。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辩解,只是任由他们押着,低垂着头,青丝掩住了脸上的神情。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她内心的绝望与冰凉。
原来,所谓的正道,所谓的宗门,在绝对的正确面前,是如此的不容置疑,如此的冷酷。
她被押解着,经过玄清子身边时,那位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经过那些她曾悉心救治、清除了魔种的士兵时,他们眼中虽有同情,却无一人敢出声。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她被关进了戍堡阴暗的地牢,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中,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抱紧了双膝,将脸深深埋入其中。
地穴深处。
韩弋静立于黑暗之中,周身翻涌的煞气缓缓平复。方才一战,他看似强势,实则消耗巨大,尤其是最后强行催动大地煞髓之力硬撼数名绝顶高手,经脉也隐隐作痛。如果不是苏婉如从中搅乱了天枢子的法术,今日他凶多吉少。
韩弋烦躁地在地穴中走动着,只因外界发生的一切,包括苏婉如被问责、被押走的全过程,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听到了她的辩解,听到了她的坚持,也听到了那最终的审判。
暗金色的瞳孔中,波澜不惊,唯有冰冷的嘲讽。
“看吧,这就是你的宗门,这就是你们坚信的正道?真是天真不已!星宫自诩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实在是不容他人所长!”韩弋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将所有杂念摒弃,准备继续疗伤。
然而,地牢之中,那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却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穿透了层层岩壁和煞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中。
但此声却挥之不去,他烦躁地试图运转墟烬引将其隔绝,却发现那哭声竟比元婴修士的攻击更能扰动他的心神。
暗金色的光芒在深邃的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闪烁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