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沈晚坐最早一班飞机去了杭州。
落地的时候才九点多,林溪在出口等她,一见她就挽住胳膊往外走:“走,我妈在家等着呢,早饭给你留了。”
回到陈姨家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果然摆着粥和几碟小菜。陈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旧铁盒,盖子敞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封信,用红绳扎着,纸张泛黄。
“晚晚,过来坐。”陈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晚走过去坐下来,陈姨把铁盒推到她面前。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叠信,解开红绳,一封一封翻看。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妈妈写的。收件人写着“沈国栋”,地址是沈家老宅。
她抽出第一封信,展开信纸。日期是1995年秋天。
“国栋:永珩这个季度的账我已经看过了,有三十万对不上。你说是周转,我没多问。但晚晚下个月的奶粉钱我拿不出来了。永珩是你介绍我做的,你不能看着它倒。”
沈晚把信纸放下,又抽出第二封。1996年春天。
“国栋:你又拿永珩的股份去抵押了?我不同意。那是晚晚的东西,你不能动。上次那笔高利贷还没还清,你怎么敢再借?”
第三封。1997年冬天。
“国栋:永珩的账上没钱了。你把资金都抽走了,我问你去了哪里你说做生意。什么生意需要把设计公司的钱全抽空?晚晚马上要上小学了,我连学费都拿不出来。”
第四封。1998年夏天。
“国栋:这是最后一次。你把永珩的股份抵押给高利贷,他们找上门了。我签了授权合同,按你说的把桂花系列的三分之一版权抵出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晚晚你带走,好好养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别让她知道这些事。”
沈晚一封一封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那封信的日期是1999年初春,她妈妈走之前半年。
“国栋:我可能撑不过今年了。永珩的东西我留给晚晚,你别动。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答应我。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当这辈子欠你的都还清了。”
信纸到这里断了。没有落款,字迹到最后几行已经很潦草了,像是握笔的手在抖。
沈晚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摊开的十几封信,每一封都像她妈妈隔着二十年对她说话。
陈姨在旁边抹了抹眼角,低声说:“这些信是夹在你妈那本旧笔记本里的,我整理的时候才发现。你妈当年不肯把这些事告诉你,是怕你背上这些债。但她把所有证据都留着了。”
沈晚把那叠信重新用红绳扎好,放进自己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看着陈姨:“陈姨,永珩当年被沈国栋抽走的资金、抵押出去的股份、还有那份授权合同,加起来大概值多少?”
陈姨想了想:“按现在的市价算,少说七位数。”
“高利贷那边呢?还清了吗?”
“你妈走之前把永珩最后一点能变现的东西全卖了去填那个坑,填了大部分。剩下的小头,沈国栋后来自己还了——用沈家公司的钱。”
沈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桂花树。杭州的秋天比北京暖,桂花还开着,黄澄澄的一树。
“陈姨,我想做一件事。”
“你说。”
“永珩的品牌我拿回来了,版权也理清了。但沈国栋当年对永珩做的事,我要跟他算清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给我妈一个交代。”
陈姨看着她,点了点头:“你要怎么做?”
“先把手里的证据整理好。银行的流水、伪造的签名、那些信、还有那份授权合同。等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我去找沈国栋谈。”
“他要是耍赖呢?”
“那就走法律程序。”沈晚转过身来,看着陈姨和林溪,“我妈妈当年拿他没办法,是因为她一个人扛着。现在永珩在我手里,我不怕他。”
林溪在旁边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好!我跟你去。”
陈姨摆了摆手:“你先别急着出头。晚晚,你手里有这些东西,对付沈国栋足够了。但你得想好一件事——你找他谈的时候,目的是什么?是要钱,还是要他认错?”
沈晚站在窗边想了想。
“我要他在永珩的所有权文件上签字承认当年的事。我要他当着我的面说一句‘我对不起林悦音’。认完这件事,剩下的再谈钱。”
陈姨看着她,眼圈红了,但嘴角弯着:“好。你比你妈当年硬气。”
下午沈晚带着那叠信去了之前联系的司法鉴定所。她把授权合同上的签名和妈妈手稿上的字迹交给鉴定人员比对,又留下了联系方式。工作人员告诉她结果大概需要五个工作日。
从鉴定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晚站在街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顾淮之。
“到杭州了?”
“到了。”
“今天怎么样?”
沈晚靠在一棵行道树旁边,看着路灯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她想了想说:“我妈妈给沈国栋写了十几封信。从1995年到1999年,每一封都在求他不要动永珩的钱。他每一封都没有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淮之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还好吗?”
“还好。”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站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帆布包里装着妈妈的信、妈妈的画、妈妈没做完的事。
她拦了一辆车,报了陈姨家的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她靠着座位看着窗外,杭州的夜色在车窗外面缓缓流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妈在最后一封信里写,“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当这辈子欠你的都还清了”。
她妈妈这辈子没有欠沈国栋任何东西。
是沈国栋欠她妈妈的。
这笔账,她要替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