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看着议屋满地狼藉,叹了口气。他弯腰捡起那本最厚的律法汇编,在袖口蹭了蹭,摆到缺了一条腿的木案上。
“叶大人!”副使满面红光地撞进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震得叶飞扬差点没站稳,“今日这局,您真是大发神威!匈奴领头那个都尉,被您说得半句不敢回!”
叶飞扬扶额:“那是因为我最后把剑横到了他鼻尖前。”
“横剑怎么了!”副使理直气壮,“不是他们先拔刀的么?”
“他们拔刀,是你先把桌子掀了。”
“我掀桌文怎么了?”副使下巴一扬,像立了什么奇功,“不也因他们先用刑名文书砸咱们?大人您看!砸得我额角现在还肿着一块。”
“我说……”叶飞扬嘴角直抽,“和议应是朝堂辩论、引经据典。往年吐蕃来朝,鸿胪寺排班、礼部唱仪,双方引《诗》《书》争个措辞便罢。怎么到了匈奴王庭,倒像西市争秤——先拍案,后掀案,再拔铁器?”
“那能一样么!”副使连连摇头,一脸“大人您怎么就不明白”的表情,“吐蕃受我朝封赏多年,懂礼数;这帮蛮子久居塞外,逐水草、认刀弓,谁跟你讲注疏?”
叶飞扬无言以对。
他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只觉得一阵眩晕。自打入王庭,正席没坐稳过三天。争左贤王归期之时,对方都抽刀示威;匈奴老史官就爱砸文书,副使则偏爱扔砚台。
叶飞扬夹在中间,从一开始的“持节说理”,逐步退化为“持剑压场”。因为匈奴人特别爱拔刀,而且拔刀后,无论怎么劝说都不管,就是挥舞着大刀,一副要搏命的样子,不用剑他根本听不进去。
然而诡异的是——越闹,越出结果。这用来“说理”的剑、高领在关外的部队以及叶飞扬等人的言辞,反而产生了奇妙的结果。
帐外更是不堪入目。
叶听那小子,每天跟匈奴守卫隔着火盆对骂。一个说汉语,一个说匈奴语,夹杂着突厥俚词。彼此半句听不懂,但就是能吵得热火朝天。
罢了,至少和议之事已经明了,可以着手粮草一案了。
叶飞扬走出议屋,发现那个和叶听吵得面红耳赤的守卫居然给叶听递过来一块酪。叶听接过来啃了一口,继续骂。
叶飞扬顿时感到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相府。
沐柳端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管家沐成给来访的客人奉上茶,便躬身退下,顺手带紧了偏厅的门。
邢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间带着几分困惑:“沐相,事情是这样的。李公公日前亲自登门来找下官,但既无圣旨,也无口谕,只捎了一句话——让下官留意郭全义身边的亲兵。”
沐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邢昭放下茶盏,眉头紧锁,“下官百思不得其解。李公公为人谨慎,从不越权行事,更不会无缘无故传这种没头没尾的话。但若说是陛下的意思,又没有正式的旨意,下官实在拿不准该如何处置,这才来请教沐相。”
沐柳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茶盏捧在手中,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虚空,似乎在梳理着什么。
偏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沐柳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邢大人,你是刑部尚书。陛下让李公公来传话,为的是公事。那么刑部的公事是什么?”
“沐相的意思是……陛下想让刑部查他们?”邢昭恍然大悟,但随即又露出困惑之色,“可若真是如此,为何不直接下旨?如今无凭无据,刑部查起来也缺少底气。万一查错了人,或是打草惊蛇,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陛下胸有城府,做事必有深意。”沐柳微微一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陛下盯上的是郭全义,想借他这条线挖出河套惨败的真相。但郭全义身后有郭全忠这位兄长,又与太子一党牵扯甚深,牵一发动全身。若直接下旨查办,朝堂上势必掀起轩然大波。”
邢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不能直接查郭全义,要先从他的亲信入手。”
“不止如此。”沐柳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哪怕是查郭全义的亲兵,也要做得滴水不漏。郭全义不是傻子,一旦察觉有人在动他的人,他会立刻明白陛下的用意。到那时,陛下反而陷入被动——查,则打草惊蛇;不查,则前功尽弃。”
邢昭摸着下巴,面露难色:“要查,又不能闹出动静……这确实棘手。”
“若不棘手,陛下也不会做得如此隐秘了。”沐柳笑了笑,“此事的关键在于两样——隐秘,且迅速。不给郭全义任何反应的机会。此外,提审的名义要想好,绝不能以‘隐瞒军情’之类的罪名来办,否则郭全义立刻就会警觉。”
邢昭苦笑一声:“不满沐相,虽然您给下官解了惑,但下官此时反倒更头疼了。既要查人,又不能让人察觉,还要找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这刑部尚书,真不好当。”
“此事本相爱莫能助。”沐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本相虽是丞相,但若随意插手刑部事务,反而会惊动郭全义。届时前功尽弃,反倒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邢昭愣了愣,随即拱手道:“下官明白了。多谢沐相指点。”
“邢大人客气了。”沐柳笑意加深,“本相突然想到一句古话:食色性也。也许,要见到这几位亲兵,并不需要什么很重的罪名。若邢大人信得过,本相...倒是可以让手下人去‘请一请’这几位。”
“沐相大恩,下官铭感五内!”
几天后,东竭道。
叶飞扬坐在一处小院的石墩上,看着旁边的李如燕兴致勃勃地翻烤着两个土豆。火苗舔着土豆的表皮,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
“如燕姑娘,怎么突然想到吃这个?”叶飞扬笑着问。
“好吃呀。”李如燕熟练地用木棍将土豆翻了个面,“再说,之前河套打了败仗,为了防匈奴报复,东竭道边防的将士们都绷着一根弦。高将军又带着一支兵马驻扎在关外,粮草物资得紧着前线用。我这个百夫长,虽然官不大,但也得带头省着点。”
“李姑娘心怀家国,在下佩服。”叶飞扬点了点头。
李如燕将烤好的土豆递过来。叶飞扬接过,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龇牙咧嘴地剥开皮,咬了一口。绵软的薯肉在口中化开,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朴实却温暖。
“真不错。”叶飞扬由衷地赞了一句。
“是吧是吧!”李如燕自己也拿起一个,丝毫不怕烫,吃得欢快。她三口两口咽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一封文书,嘴里因为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对了,沐相派沐盛送来的。他说里面有要紧事,等你返回东竭道后务必亲手交给你。他还说,他先去那个地方等着你了。”
叶飞扬放下手中的土豆,接过文书,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他的目光扫过字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这周边不正常的粮价、这些莫名其妙多起来的商队、以及这复杂的倒手.....
叶飞扬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他拿起那个还剩大半的烤土豆,咬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
“泾城……”
他自言自语般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笑,继续吃起手中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