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的那天下午，北京下了一场大雨。
沈晚的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拖着旅行箱走出航站楼，一眼就看见顾淮之站在出口栏杆外面。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冲锋衣，比平时穿大衣的样子年轻了几岁，手里拎着一把黑伞，伞柄上刻着他名字的那把。
他接过她的箱子，把伞撑开罩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伞往你那边打一点。”沈晚说。
“没事。”
两个人快步走到停车场，上了车之后沈晚把湿了的帆布包放在脚垫上，靠着座位吐了口气。车里的暖气开着，挡风玻璃上雨水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刮开，外面的路灯变得模糊又清晰。
“鉴定结果要等几天？”顾淮之问。
“五个工作日。”
“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我去找沈国栋。”沈晚靠着座位，看着窗外，“当面对质。”
顾淮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开出去两个路口才开口：“你一个人去？”
“林溪说来陪我，我没让。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去。”
“我不拦你，”顾淮之说，“但你去找他之前告诉我一声。”
沈晚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但她听出了那层意思——他不拦她，但他要知道她安全。
“好。”她说。
接下来的几天，沈晚白天上班，晚上整理材料。她把妈妈的信、周德望给的银行流水、伪造签名的文件、那份授权合同、还有手稿上打了叉的设计清单，全部扫描成电子版，按时间线和证据类别做了目录。她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永珩·清算”。
周三下午，赵总监把她叫进办公室，说永珩第一批打样的成品已经出来了，客户那边反馈很好，陈瑜女士亲自打电话来夸了设计。赵总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沈晚，这个项目做完之后，你有没有考虑过跳出来单干？”
沈晚愣了一下。
“我不是赶你走，”赵总监摆了摆手，“我是说，你手里有永珩的资源，有自己的设计能力，再攒一攒人脉，完全可以自己做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永珩是你的底牌，但不是你的天花板。”
沈晚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赵总监说得对——她这些天一直在替妈妈做永珩，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我还没想那么远。”她说。
“不急，慢慢想。但机会来了别错过。”赵总监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沈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永珩是她的底牌，但不是天花板——她想做什么？
下午四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了沈晚的手机。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哑，有些老，但语气很稳。
“是沈晚吗？”
“我是。”
“我是沈国栋。”
沈晚的脚步停在了茶水间门口。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周围有同事走来走去，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没听见。
“你怎么有我号码的？”她问。
“我问了沈玥，她上次在顾氏大楼看见你了。”沈国栋的声音顿了顿，“晚晚，我听说你在查永珩以前的事。”
沈晚没有说话。
“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国栋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妈妈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你愿意见我吗？”
沈晚站在走廊里，手握着手机。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一片。她脑子里翻过妈妈那十几封信、那些被抽走的钱、那份伪造的签名、还有妈妈最后那封写了一半就断了的信——“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当这辈子欠你的都还清了”。
“好，”她说，“我见你。”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老周咖啡馆。你妈妈以前常去那里。”
沈晚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捏了一下。城南那家咖啡馆，就是周德望约她见面的地方。她妈妈以前也去那里。沈国栋选那个地方，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行，”她说，“三点。”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原地缓了几秒，然后给顾淮之发了一条消息。
“沈国栋约我明天下午见面。城南老周咖啡馆。”
顾淮之回得很快：“几点？”
“三点。”
“我在附近等你。”
沈晚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之后顾淮之照例来接她。上车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顾淮之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转头看着她。
“明天你去之前，把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都带上。”
“我知道。”
“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站起来就走。不用给他面子。”
沈晚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淮之重新发动了车子，拐进了小区。晚上吃完饭之后沈晚把那个“永珩·清算”文件夹里的所有材料都打印了一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她把妈妈那封信放在最上面，然后是银行的流水，然后是伪造签名文件，然后那份授权合同，最后是手稿上打了叉的设计清单。
装好之后她把牛皮纸袋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朵桂花。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妈，明天我去替你问他。”
她合上速写本，关了灯。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周咖啡馆。
沈国栋。
她终于要见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