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沈晚到了城南老街。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周咖啡馆的墨绿色门脸还在,门口那棵梧桐树比上次来的时候秃了不少,叶子落了一地。她没有立刻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
顾淮之把车停在街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沈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晚转身走进了巷子。
推开咖啡馆的门,里面的陈设和上次一模一样。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沈国栋。
他比沈晚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颊凹陷,眼袋很重,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有些松垮。他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没动过,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他看见沈晚进来的时候站起来,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动作有些迟缓。
“晚晚。”
沈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国栋坐回去,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他低头看了看那杯没动的咖啡,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你妈妈以前爱喝这个。”
沈晚没有碰那杯咖啡。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手按在上面。
“沈国栋,”她开口,声音很稳,“你今天约我来,说想解释。你解释吧。”
沈国栋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沈晚。
“永珩的事,是我做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妈妈的信、银行的流水、那份合同——你手里有什么我大概猜得到。我不狡辩。”
沈晚看着他,手指在牛皮纸袋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那你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
沈国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叮叮响。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跟你妈妈认识的时候,沈家的公司已经在亏了。我拿永珩的钱去填,一开始只是想周转一下。后来窟窿越来越大,我填不上了。股份抵押、高利贷、那份授权合同——每一步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但每次都不是最后一次。”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晚:“你妈妈走的那年,我已经把永珩掏空了。她病在床上还在画东西,我知道。我去看过她一次,她没让我进门。她让护士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沈国栋把晚晚带走,好好养。别的事我不跟他算了。’”
沈晚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背带。
“所以你就把我带走了。”她的声音很平,“养了我五年,然后拿我去换顾家的项目。”
沈国栋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在椅子上矮了一截。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件事是我做错了。城南那个项目最后没拿到,但你嫁进顾家之后,我确实没管过你。你妈妈要是知道了——”
“我妈妈要是知道了,”沈晚打断他,“她会后悔当初让你把我带走。”
沈国栋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沈晚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最上面那封信,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那是1999年初春林悦音写的最后一封信。
“我妈妈给你写了十几封信,从1995年到1999年。你一封都没有回。”沈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她写最后一封的时候已经拿不动笔了,字都是歪的。她说‘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当这辈子欠你的都还清了’。她这辈子没有欠你任何东西。是你欠她的。”
沈国栋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
“晚晚,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永珩的所有权文件上签字,承认当年的事。我要你当着我的面说一句‘我对不起林悦音’。”
沈国栋坐在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窗外有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那封信,嘴唇动了几下。
“我对不起林悦音。”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沈晚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低着头说出那句话。她等了很久,替妈妈等了二十年。此刻她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酸楚、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复杂。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份永珩的所有权确认文件,放在桌上。旁边放了一支笔。
“签字。”
沈国栋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字。他的手有些抖,但字还是签完了。他把笔放下,把文件推回来。
沈晚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确认签名完整,收进了牛皮纸袋里。然后她把那封信也收回去,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她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低头看着沈国栋,“你从永珩抽走的资金、抵押出去的股份、还有那份授权合同涉及的版权收益——我会让律师跟你那边走法律程序。该还的,一分不能少。”
沈国栋点了点头。他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说任何求情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沈晚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沈国栋。”
“嗯。”
“我妈妈以前常来这家咖啡馆。她坐哪个位子?”
沈国栋沉默了几秒,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靠窗那个角。她说那个位子能看到巷口的桂花树。”
沈晚看了一眼靠窗那个角。窗外的梧桐树旁边确实有一棵桂花树,叶子油绿油绿的,过了花期还留着余香。
她推门走了出去。
巷口的梧桐叶被风吹起来,哗啦啦地落在脚边。她站在咖啡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她抬起头看见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顾淮之站在车旁边,没有撑伞,就那样站着。
沈晚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站定了,看着他。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他签了?”
“签了。”
顾淮之看着她,没有追问细节。他伸手把她肩上沾着的一片梧桐叶轻轻拂掉,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吧,回家。”
沈晚坐进车里,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那里面装着签了字的文件、妈妈的信、还有二十年的旧账。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巷口,老周咖啡馆的墨绿色门脸在梧桐树后面越来越小。
她把目光收回来,靠着座位闭上眼。
“妈,”她在心里说,“他签字了。他说对不起了。”
车窗外夜色缓缓落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