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和红光在眼前交替晃过,七哥僵在原地,连指尖都麻了。
身前几步远,那颗巨大的绿色心脏悬浮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搏动,每跳一下,空气里就涌过一阵甜腥的热风,烫得脸皮发紧。数不清的根须从心脏上垂下来,扎进脚下的地面,像无数根血管,把整座城市的养分都往这里输送。根须尖端绷得笔直,对着身后的方向,像一根根蓄势待发的箭。
身后,巨大的阴影正缓缓压过来。
寒气先一步笼罩下来,刚才还灼热的空气瞬间结冰,细小的冰碴在空气里打旋,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一层白霜,顺着裂缝往上蔓延,连母株根须上的绿光都像是被冻得黯淡了几分。
七哥夹在中间,半边身子滚烫,半边身子冰凉。
甜腥和苦寒两种气味绞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呛得他肺腑翻涌。他想跑,可腿像钉在了地上,软得像棉花,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前的绿色心脏越跳越快,听着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咚!
母株的核心骤然加速搏动,绿光瞬间暴涨,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翡翠色。
无数根须猛地从地下拔出来,带着漫天的碎石和泥土,像暴雨一样射向身后的巨物。粗的像树干,细的像发丝,铺天盖地,织成一张绿色的网,网眼上还挂着粘稠的绿色汁液,滴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坑。
这是母株压箱底的反扑。
它扎根江州几十年,暗地里吞噬了不知多少人和生灵,才攒出这么一个核心。被逼到绝路,它拼了命也要撕下来者一块肉。
根须瞬间缠上了巨物的手臂。
尖端的硬刺狠狠扎向黑甲,绿色的腐蚀液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里渗。
“滋啦——”
白色的雾气从黑甲上升起来,遮天蔽日。
七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成了?
哪怕只是伤了它一点点?
雾气很快散了。
然后,七哥的心沉到了底。
黑甲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那些根须费尽全力的穿刺,只在厚重的甲胄上留下了细碎的绿痕,跟着就被表层的霜花冻住,成了脆脆的冰壳。
“嗡——”
巨物发出一声低鸣,带着点不耐。
声音不响,却震得七哥耳朵里淌出了血,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跳。
顺着黑甲往上,霜花疯狂蔓延,沿着根须快速往上爬。
本来还在疯狂扭动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住,从尖端到根部,变成一根根绿色的冰棒,脆生生的。
不过眨眼的功夫,铺天盖地的根须网,就成了一片冰雕的树林。
巨爪微微一晃。
“咔嚓嚓——”
无数冰碴齐齐断裂,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母株拼尽全力的反扑,就跟挠痒痒一样。
七哥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
他见过母株的厉害。铺天盖地的孢子,漫山遍野的活死人,腐蚀一切的汁液,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根须。在他心里,母株就是这世界最可怕的东西,是所有灾难的源头。
可在这地底来的巨物面前,它就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孩。
连人家的防御都破不了。
绿色心脏的搏动,猛地乱了节奏。
像是感受到了恐惧。
更多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层层叠叠地裹在核心外面,像一层又一层的绷带。根须不断收缩、加固,把核心护得严严实实,只留下缝隙里透出的点点绿光。
它怕了。
它开始防守了。
它知道自己打不过,只想保住核心,只想活下去。
可巨物没给它机会。
巨大的黑爪,缓缓抬了起来。
五根趾头张开,遮天蔽日。
然后,对着裹成一团的根须和核心,
狠狠拍了下去。
“轰——!!”
气浪瞬间炸开。
七哥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根断了的路灯杆上,后背差点撞断。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他滑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咳,视线都模糊了。
可他还是抬着眼,看着战场中央。
第一层根须,碎了。
第二层,第三层……
一层又一层的根须屏障,像纸糊的一样,被巨爪层层拍碎。绿色的汁液四处飞溅,像一场绿色的雨,洒在废墟上,洒在碎石间,滋滋地冒着白烟。
巨爪的速度很慢,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每往下压一寸,就有无数根须崩断,就有更多的绿色汁液炸开。
母株的核心在里面疯狂跳动,绿光忽明忽暗,像一颗受惊的心脏。
它还在挣扎,还在往里面收缩根须,还想做最后的抵抗。
没用。
完全没用。
当最后一层根须被拍碎的时候,巨爪的指尖,碰到了核心的表面。
“啵——”
像是什么东西破了的轻响。
然后,时间像是静止了半秒。
下一秒,刺眼的绿光冲天而起。
“轰隆——!!”
母株的核心,彻底炸开了。
粘稠的绿色汁液像火山喷发一样喷出来,冲上几十米高的天空,然后铺天盖地落下来。
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绿色。
绿色的雨,绿色的雾,绿色的碎片,漫天飞舞。
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碎石被融成浆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刺鼻的甜腥气,吸一口都能灼伤喉咙。
七哥赶紧蜷缩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用胳膊护住头。
绿色的汁液浇在背上,衣服瞬间被烧穿,皮肉传来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没吭声,死死蜷着,像一只被雨淋的耗子。
过了很久,很久。
汁液的浇洒才慢慢停了。
七哥慢慢抬起头,浑身火辣辣地疼,背上的衣服烂得不成样子,皮肤起了一片水泡。
他看向战场中央。
巨爪悬在半空,指尖还滴着绿色的汁液。
刚才母株核心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坑里积满了绿色的浆液,像一锅沸腾的粥,还在冒着泡。
核心没了。
母株,没了。
就这么,被捏碎了。
七哥看着那锅绿色的浆液,看着巨爪上的黑甲,看着漫天还没散尽的绿色雾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么结束了?
母株,这个毁了整座城市、杀了无数人的怪物,就这么没了?
那接下来呢?
这地底来的巨物,接下来要干什么?
是回到地底去?
还是……把地面上剩下的一切,都碾碎?
他正想着。
巨爪动了。
它微微低下头,对着坑里的绿色浆液。
然后,轻轻一吸。
七哥没听错。
就是一吸。
像人用吸管喝水一样。
坑里的绿色浆液,瞬间形成一道漩涡,然后顺着巨爪的指尖,往上涌了进去。
绿色的液体顺着黑甲的纹路往上流,像血管里的血液。
随着汁液的涌入,黑甲的光泽越来越亮,表层的霜花也越来越浓,寒气更重了。
它在吃。
它在吞噬母株的养分。
母株攒了几十年的核心,成了它的补品。
七哥的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原来这就是真相。
什么母株,什么活死人,什么变异生物,说到底,都是给这东西养的粮食。
等养肥了,它就上来,一口吃掉。
连带着整座城市,无数的人命,都只是添头。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反抗,在它眼里,都只是食物的挣扎。
就像人看着碗里的菜在动,只会觉得有趣,不会觉得可怕。
七哥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比巨物带来的寒气,还要凉。
他想起灰市里那些抢原种的人,想起军方的导弹,想起诺亚生物的研究所,想起林博士狂热的眼神,想起周镇邦指挥官的绝望。
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抢,都在挣扎。
可到头来,全都是人家的菜。
争来争去,不过是在盘子里打旋。
巨爪吸完了最后一滴浆液。
坑里干干净净,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它满意地晃了晃爪子,霜花顺着指尖往下掉。
然后,它缓缓转动方向。
七哥看不到它的眼睛,只看到巨大的头颅轮廓从塌陷的坑底缓缓抬起来,遮天蔽日的黑压在城市上空。
它的目光扫过整片废墟,所过之处,连风都停了。
七哥屏住呼吸,死死缩在废墟的阴影里。
别看见我。
别看见我。
他像一只躲在石头缝里的蚂蚁,祈祷着路过的巨人不会注意到自己。
巨物的目光扫过他这边,停顿了半秒。
七哥的心脏,瞬间停跳了。
然后,目光移开了。
果然。
根本不在意。
就像人走路不会在意脚边的一只蚂蚁。
巨物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边,是幸存者营地的方向。
还有更多的……养分?
七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阵发苦。
完了。
南边的营地,也完了。
整座城市,整个江州,都完了。
巨物迈开脚步,准备往南走。
地面猛地一震,又一大片建筑坍塌。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更尖锐、更细碎的震颤,从巨物的身体里传出来。
它的脚步,顿住了。
七哥愣了一下。
怎么了?
还有别的东西?
他看见,巨爪上的黑甲,泛起了一阵不正常的绿光。
像是……母株的残余,在它体内起了反应?
不对。
更像是……某种排斥。
巨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带着点痛苦。
它猛地甩了甩爪子,绿色的汁液从黑甲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冻住的霜花,也融化了几分。
七哥的心脏,猛地一跳。
它受伤了?
母株的核心,不是单纯的养分?
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反噬它?
巨物愤怒地咆哮一声,巨爪狠狠砸在地上。
“轰隆——!”
地面再次炸开,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
七哥脚下的地面,也裂开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沉。
脚下的碎石和泥土垮塌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整个人,跟着往下掉。
“啊——!”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风呼呼地刮过耳朵,碎石砸在身上生疼。
他挥舞着双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到。
只有不断飞速后退的岩壁,和越来越浓的、来自地底深处的甜腥气。
还有,巨物愤怒的咆哮声,在头顶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自己要掉去哪。
是更深的地底?
还是另一个……
密室?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秒,
他好像看见,
黑暗的深处,
亮起了一点
猩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