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回来之后，沈晚在车里一直没说话。
顾淮之也没有开口。他开着车穿过城南的老街，拐上主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暖风吹着，安静得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开到一半的时候沈晚忽然说了一句：“他记得我妈妈坐哪个位子。”
顾淮之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说靠窗那个角，能看到巷口的桂花树。”沈晚靠着座位，目光落在车窗外，“他什么都记得。记得她爱喝什么咖啡，记得她坐哪儿。但他还是一样做了那些事。”
顾淮之没有接话。他伸手把暖风调小了一格，然后继续开车。
回到家之后沈晚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顾淮之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问：“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面。”
沈晚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把帆布包里的文件取出来。她把沈国栋签过字的那份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确认签名和日期都完整，然后拍了照发给陈姨。陈姨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收到了。晚晚，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沈晚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和切菜的动静，顾淮之在灶台前忙活着。她听着那些声音，胸口那团从下午开始就堵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一些。
吃完面之后沈晚给周德望打了一个电话，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周德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晚晚，你妈妈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你替她等到了。”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朵桂花。画完之后她想了想，在花的旁边加了一棵树——就是老周咖啡馆巷口那棵桂花树。树画得很简单，只有枝干和几簇花叶，但她画完之后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她把速写本合上，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到办公室之后，沈晚把永珩项目的最新进度表整理了一遍。桂花系列的第一批成品已经全部入库了，陈姨那边在准备上市的宣传方案，顾氏这边的渠道也在同步对接。按照目前的节奏，下个月中旬就能正式上架。
赵总监开完晨会出来的时候叫住她：“沈晚，永珩那边陈总打电话来夸你了，说设计做得很扎实。她还问你要不要考虑在永珩挂个设计总监的名头。”
沈晚愣了一下：“设计总监？”
“陈总说永珩现在缺一个能扛设计的人。你本来就是林悦音的女儿，版权也在你手里。她说只要你愿意，永珩那边随时给你留位置。”
沈晚站在走廊里想了想。永珩的设计总监——这个位置意味着她可以直接决定品牌的设计方向，把妈妈当年没做完的那些设计一款一款做出来。
“我跟陈姨聊聊再说。”她回了一句。
回到工位之后她给陈姨发了消息：“陈姨，设计总监的事我想跟您当面聊。下周我来杭州。”
陈姨回了一个“好”。
下午的时候沈晚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之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有些急：“是沈晚吗？我是沈家的管家刘姨。沈老先生——沈国栋他昨晚在家里晕倒了，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肝上的问题。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但沈家现在的账上——”
沈晚握着手机听完了对方的话。沈国栋肝上出了问题，需要手术，沈家拿不出钱来。刘姨说沈玥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借钱，但沈家公司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
“沈晚，”刘姨的声音有些为难，“我知道沈家对不起你，但沈老先生怎么说也是你父亲——”
“刘姨，”沈晚打断她，“他的手术费我会让人送过去。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沈家的事不要再打给我。”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坐在工位上缓了几秒。她给顾淮之发了一条消息：“沈国栋住院了，肝上的问题，需要手术。我打算给他出一笔手术费。你怎么看？”
顾淮之回得很快：“你自己的决定。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不用。我让周叔帮忙送过去就行。”
“好。”
沈晚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她对沈国栋没有感情，这个人是她妈妈一生的劫难，也是她五年寄人篱下的源头。但他快死了。这笔手术费她出得起，但出了之后她不会再见他。
她给周德望打了电话，交代了事情。周德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晚晚，你心软。”
“不是心软，”沈晚说，“是我不想欠他任何东西。出了这笔钱，我跟沈家两清。”
周德望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去办。”
挂了电话之后沈晚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永珩的包装方案要确认，桂花系列的第二批设计稿也要开始画了。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永珩·第二批”。
下班的时候顾淮之照例在楼下等她。上车之后他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沈国栋那边安排好了？”
“周叔去处理了。手术费我出，但我不会去看他。”
顾淮之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妈妈当年嫁给他，可能也是被他身上某样东西吸引过。后来那些东西没了，人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沈晚靠在座位上想了想。
“也许吧，”她说，“但我不需要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只需要知道他做了什么。”
顾淮之没有再说话。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挪着，路灯的光从车窗两侧流进来，一道道划过车厢。沈晚靠着座位看着窗外，帆布包里装着沈国栋签过字的文件、妈妈的信、永珩的版权文件。这些东西从今天起，翻篇了。
她闭上眼。
明天还有新的设计稿要画，还有新的项目要做。永珩的桂花系列要上市，她妈妈的品牌要重新站起来。而她自己——她站在永珩的背后，手里握着画笔，脚下踩着自己的路。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沈晚睁开眼，看见院门口那棵桂花树还立在路灯下面。过了花期，叶子绿油油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干净的味道。
“回家吧。”她说。
顾淮之把车开进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