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收完土豆,除了送去京城的那两百多斤土豆,剩下的,张槿让人挑出最小的留作自家吃食,其余的全部切块育种。春杏头一个想不通,抱着一筐刚切好的种薯,蹲在地头问:“姑娘,种这么多干啥子?我们自己都没吃几顿,又要接着留种接着种?”
张槿正往筐里码种薯,闻言直起腰。春杏这一年个头蹿得快,如今站着比张槿高出近一个个头,一张圆脸上没了之前的稚气。张槿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她:“现在少吃点,多种点,是为了以后能吃更多。不止我们吃,整个大梁的百姓都能吃上土豆,再也不用饿肚子。”
春杏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筐,又看了看远处那一片刚翻好的地,忽然觉得手里的种薯沉了几分。
巴蜀入冬慢,趁着天暖,张槿让人抓紧时间补种一波,下雪前还能收。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前赶。
一年又一年。土豆从大河村到巴蜀一县一州往外蔓延,像水波在湖面上扩散。张槿从九岁长到十三岁,个子蹿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么亮,现在已经像个大姑娘了。大河村的土豆基地从最初的两亩扩到两百多亩,今年春天,皇帝也下旨全国大力推广土豆种植,豆种都是从大河村出去的。
糖坊和纸坊从原来的一座扩到了七座,分布在巴蜀各地。方翠已是梧桐村坊的管事,手下带着二十几个工人,做事利落,说话有条有理,跟两年前那个蹲在纸坊外拿竹帘一遍遍练手的小媳妇判若两人。春杏管着成都府的两座坊,石榴管着大河村这边的。两个丫头都历练出来了,跟商家谈生意、跟官府打交道、盘账查账,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偶尔遇到拿不准的大事,便写信向秦照或张槿讨主意。
张槿这两年对糖纸生意没怎么插手。这两样已经由长公主名下的商队出口外藩,为大梁换回来的不止是银钱,还有马匹、牛羊、药材。皇帝看见了出口带来的好处,去年已经准了长公主提的开海贸易。
两年前,张槿用自己的食邑加上周令仪每年分给她的糖纸红利,办了一座慈幼院,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和被人丢弃的孩子。教她们识字,教她们谋生的手艺。有些学会了算账,便在张家的铺子里当账房;有些学会了刺绣、竹编、酿酒,做出来的东西可以送到张槿名下的铺子里售卖;再不然,去糖坊或纸坊做工,只要手艺合格,没人会说什么——更没人敢说什么。
张槿还教她们制作土豆和番茄的制品。两年下来,慈幼院收留了四十多名女子,六十多个孩子。孩子里大多是女孩,少数几个男孩,健康的会被附近人家领养走,剩下的大多带有残疾,张槿也不放弃,让人悉心照料着。
八月末的傍晚,张槿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书。小玄子趴在脚边打盹,大黄和泥巴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满处跑,张承恩在书房里练字。周令仪从正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
“槿姐儿,你外祖母来信了。”
长公主说着做到她旁边的椅子上,“你外祖母说,春天种下去的土豆,前段时间全国各地捷报频传,亩产平均一千斤,好的地方接近一千五百斤,差的地方也有八百多斤,是当地主要粮食作物的好几倍。皇帝龙颜大悦,在大朝会上下旨:张家献种有功,赏赐有加。张怀义脱去罪籍,授“劝农使”,正九品。赐周令仪为从一品安宁郡主。赐张槿为正二品昭安县主。召张家回京。张怀义的劝农使要进京述职,周令仪的新封号要进宫谢恩,张槿的县主之衔也要入宫面圣。圣旨这两日就到。”
周令仪眼眶有些红:“你外祖母让我们接到圣旨就尽快回京城。”
张槿点了点头:“那就回。”
张承恩从书房探出脑袋:“回京城?那学堂怎么办?”
“京城也有学堂。”张槿说。
张承恩想了想,又问:“那泥巴和大黄呢?”
“一起带走。”
张承恩咧嘴笑了,缩回书房继续练字。
小玄子跳上秋千扶手,歪着头看她:“你当初可是罪臣之女出的京,这回可是正二品县主。不一样了。”
张槿笑了笑:“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还是我。”
小玄子“喵”了一声,跑走了。
张家上下紧着忙起来——要赶在北方大雪封路之前回京,接旨后就得动身,这几天要把带走的人和物都理清楚。
圣旨到的这天,巴蜀但凡能来的官员都来了。林知府喜得合不拢嘴。糖纸每年的税收,土豆的产量,都是他在任时的政绩,明年升迁是板上钉钉了。
宣旨的天使走后,张怀义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封官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张槿走过来,仰头看着他:“爹,恭喜。”
张怀义苦笑了一声:“看来你皇帝舅舅的气还没消。”
张槿也很无奈。这皇帝记仇得很。镇国公府搞出来的烂摊子,当初让镇国公嫡长子替老子背锅也就算了,如今镇国公府早有世子,要整也该朝着镇国公或世子去。从一品的老婆,正二品的闺女,自己却是个九品芝麻官。说实话,她也有点心疼这个便宜爹了。
接到圣旨后,张家愈发忙碌。每个人手头都有一堆事要办,连张承恩都早出晚归地去跟先生和小伙伴们辞别。
张槿也忙得团团转。石榴接到消息,迅速把手上的事安排妥当,背着包袱来找张槿:“姑娘忘了?我是长公主派来伺候姑娘的,姑娘在哪我就在哪。姑娘在巴蜀,我就在巴蜀帮姑娘做事;姑娘回京,我就跟着姑娘回京。”
“那大河村的糖坊纸坊呢?”张槿问。
“我知道姑娘不可能一直留在巴蜀,当初去的时候就留意着培养人。糖坊可以交给郑里正家的郑小山,他对甘蔗品质和制糖流程都熟,脑子活络,为人处世也周到,交给他出不了大问题。纸坊那边马师傅的徒弟钱卫也不错,小问题他能把控,大问题找秦管事。”石榴说完,一脸“我厉害吧”的表情。
春杏也赶了回来,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张槿。张槿问她:“你也安排好了?”
春杏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哽咽道:“我,我不知道姑娘要走……要早知道,我就跟石榴一样了……呜呜呜……石榴居然不告诉我……”
石榴在一旁尴尬得不行,小声辩解:“这话我也不敢说啊,我一个奴婢哪敢议论皇帝的想法。
张槿哄了半天,才把春杏哄好。又说巴蜀离不开她,说她多么看重春杏的能力,慈幼院也要人照看。春杏这才擦了眼泪,认真地跟张槿保证,会替她照顾好慈幼院里的一切,不会让张槿的银子白花。
几天后,一家人收拾妥当,又踏上了那条六年前来时的路。
马车驶出大河村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张槿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土路尽头,赵阿婆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村长、郑里正和一大群村民。方翠站在最前面,一手牵着儿子石头,一手朝马车挥着。
张槿放下帘子,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小玄子从她怀里钻出脑袋,趴在她膝上。马车粼粼地往北走,官道在眼前越展越宽。张槿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铃铛——那是外祖母在她九岁时给的,如今已经戴了四年。铃铛被她摩挲得温润发亮,刻着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小玄子。”
“嗯?”
“你说,京城现在什么样了?”
小玄子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去了不就知道了。”
张槿笑了,把脸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鼓点,引着她往那条走了六年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