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曹大力要去负二层检查,陈开主动说:"曹哥,我帮你拎东西。"
曹大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测温仪和手电递给他:"拎着。跟紧我。"
两人下了负一层,穿过那道铁门,走下楼梯。曹大力没有在拐角停留——他直接走到了那面墙前,蹲下来,先看墙根,又站起来,用手掌贴住墙面,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
"温度正常。"他说,"手贴上去,跟昨天一样,凉的。"
陈开站在他身后,心跳有点快:"曹哥,你摸出什么了吗?"
"没有。"曹大力收回手,"墙就是墙。"他蹲下去,又看了看墙根的地面,手电光在地面上扫了一圈。忽然,他的手电停住了。
陈开顺着光看过去——墙根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纹。很细,像头发丝一样,从墙根延伸到地面,往停车场方向蔓延了大约一米。
"这是……"陈开问。
曹大力没回答。他蹲在那里,手指沿着那道裂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电关了,说了一句:
"昨天的检查记录上,没有这道裂纹。"
陈开的心凉了半截:"您的意思是……它是今天才有的?"
"昨晚的温度骤降,今天地面多了道裂纹。"曹大力说,"墙在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陈开,"陈开,这事儿,你当没看见。"
"曹哥——"
"别问。"曹大力说,"墙的事,不是咱们能管的。冰总心里有数。"他顿了顿,"你记住,在这公司里,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李默比你明白这个道理。"
陈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下午三点,叶冰召集全员,在会议室开了个短会。
"这个周末,全体休息。"叶冰说,"谁都不用来公司。大门会锁,门禁全关。你们该回家的回家,该约会的约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纪小言第一个开口,语气有点迟疑:"冰总,周末本来不就休息吗?您特意说'谁都不许来'……是公司出啥事了?"
"没出事。"叶冰说,"就是这几天,公司要维护。设备、线路、安防,都要动。人不在,省得碍事。"
"那我那辆车……"纪小言说,"还差个尾翼没装——"
"周一再装。"叶冰看着他,"这周末,大门锁死,谁都进不来。包括你,纪小言。"
纪小言缩了缩脖子:"行,行,周一再说。"
陈开坐在位子上,没有出声。他想起上周五,曹大力在负二层发现的那道墙根裂纹。叶冰说是"维护"——但这个周末要维护的,到底是一楼的线路,还是地底下那面墙,他心里有数。
散会后,陈开在走廊里走了一段,又折回去。叶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看见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手机。
她没在打电话。她只是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墙,墙外是湿地公园,再远一点,是那片泛着白光的湖面。
陈开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周六晚上,陈开在家坐不住。
他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关掉。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套上外套,出了门。他没有打车,坐地铁换了两趟,在离滨水路两站的地方下车,走过去。
他没有走近公司。他绕到湿地公园那边,在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夜里的湖面很黑,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味。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滨水路9号的方向——院墙高,只能看见楼顶的一角,和门楣上那个摄像头的红点。
十一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奥迪从街角拐过来,缓缓停在公司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叶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箱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像工具箱,又像医疗箱。
大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院子里的灯亮了一盏,很快又灭了。
陈开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门,等。
一个小时过去了。院子里没有动静。湖边的风越来越冷,他把外套裹紧,牙齿打着颤。
凌晨一点,那扇门又开了。叶冰走出来,还是那件黑色风衣,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箱子。她拉开车门,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车,发动,开走了。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街角。
陈开坐在长椅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
她进去了两个小时。带了箱子。出来的时候,脸色跟进去时一样,平静。
她到底在负二层做了什么?
周日,陈开睡到中午,下午又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傍晚,他给晓棠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晓棠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空有空!你想吃啥?」
「都行,你挑。」
「那我挑个贵的!火锅!」
「行。」
晚上,他在火锅店里听晓棠絮絮叨叨说了两个小时——她的工作、她同事的八卦、她妈又催她相亲了。他笑着听,偶尔接一句,把羊肉涮好,夹到她碗里。
晓棠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他:"陈开,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晓棠歪着头,"你笑是笑了,但笑不到眼睛里去。你是不是又欠钱了?还是公司给你气受了?"
"没有。"陈开说,"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了就歇歇。"晓棠说,"钱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妈说了,你要是有难处,家里能帮。"
陈开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喉咙发紧。他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晓棠,你说,一个人要是发现,自己脚下踩着一扇门,门里有个东西,天天在数数——他该怎么办?"
晓棠夹着一片毛肚,愣住了:"啥?"
"开玩笑的。"陈开笑着说,"电视剧里看的。"
"吓我一跳。"晓棠瞪他,"你少看点那种神神叨叨的片子,怪吓人的。"
陈开笑了笑,低头涮肉。
周一早上,陈开六点四十就到了公司。
门禁还没恢复,大门锁着。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七点整,门自动开了——系统恢复了。他刷卡进去,没有上楼,直接往地下停车场走。
负一层空荡荡的。他穿过铁门,走下楼梯,停在负二层门口。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手电光照向那面墙——
墙根的那道裂纹,没有了。
墙面上干净、平整,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痕迹。连昨天他指尖碰过的位置,都看不出任何异样。混凝土是干的,墙是凉的,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开站在门口,手电光落在那面墙上,心跳一下一下地沉下去。
叶冰深夜来,带了箱子。然后裂纹没了。
是她修的吗?用什么修的?还是——墙自己合上了?
"车库整理完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开猛地回头——叶冰站在负一层楼梯口,手里端着两杯豆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晨光从她背后的出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冰总,我……"陈开张了张嘴。
"上来吧。"叶冰说,"豆浆要凉了。"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没有回头,又说了一句:
"陈开,负二层的事,你看到了,也就当没看到。"
"……知道了。"
陈开关掉手电,退出来,跟着她上楼。走到负一层的时候,他忽然问:
"冰总,那面墙……你每次去,它都在吗?"
叶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说:
"它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醒着。"
她端着豆浆,上楼去了。
陈开站在负一层的车库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脚边的地面上,还留着那道昨天他亲眼见过的裂纹的痕迹——不,那是他的错觉。地面是完好的。
但他心里知道:那面墙,已经在他心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比地面上的任何裂纹都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