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一阵子就停的雨,是连着天接地、砸得人睁不开眼的倾盆大雨。河面已经涨到了堤坝口,浑浊的水翻着白沫,裹着断枝烂叶往下游冲,拍在石岸上像鞭子抽肉。
林阿蛮站在河边,蓑衣被风撕扯着贴在背上,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领,冰得她牙根一紧。她没动,眼睛死死盯着水面。苏青黛在她左侧半步,剑柄握得发白,指节泛青。赵铁柱站右侧,满脸泥水混着胡茬,手里木棍探进堤脚,试地基松没松。
“这水再涨三寸,就得漫过第一道矮坝。”赵铁柱吼了一声,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掉。
林阿蛮点头。她早知道会这样。昨夜搬运完最后一车粮,她就看了天象——云压山头,风从河口倒灌,这是要出事的征兆。她没说破,只下令所有人不得离岗,今日轮休取消。
现在,来了。
“你带人去东段。”林阿蛮转向赵铁柱,“那边土质松,去年塌过一次,先清排水沟,再查有没有鼠洞。”
赵铁柱应了声“是”,转身就走。他脚步沉,每一步都踩进泥里,但走得稳。身后四个巡逻队员跟着冲进雨幕,身影很快模糊成灰点。
林阿蛮又看向苏青黛:“你去西坡高处设哨,盯住上游来水。有异动立刻放旗。”
苏青黛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纵身跃上堤坝。她动作轻,落地无声,几步就攀到制高点。那里原本是个瞭望台架子,临时用竹竿和油布搭成,风吹得哗啦响。她站上去,背影笔直,像一根钉进风雨里的铁钉。
林阿蛮最后看了一眼河水。
它已经开始啃堤了。浪头一波接一波撞上来,把岸边的碎石卷走,泥土被泡软,一块块往下塌。她记下了这个位置,准备回头让人运沙袋来堵。
她转身往回走。
议事厅在屯子中心,离河约莫五百步。路全是泥,一脚踩下去能拔出两个坑。她走得快,靴子陷进去也不停,硬是拖着往前挪。路过粮仓时瞥了一眼,门关得严实,封条没动。那是柳如烟昨夜亲自贴的,三道锁,五个编号,谁碰过都瞒不住。
她没停留,继续走。
推开议事厅门时,屋里一股热气扑脸。炭盆还燃着,火苗压得低,怕耗氧太多。墙上挂着一张手绘地形图,是去年冬天她们几个女人蹲在灯下画的,标了水源、高地、避难路线、物资点。林阿蛮走过去,抽出笔,在河岸西侧画了个红圈——那是苏青黛守的位置。又在东段划两道横线,代表赵铁柱负责区。
然后她摊开应急清单。
船只:四艘,两艘大木筏,两艘小舟,全部检查过,绳索齐全。
沙袋:三百七十个,堆在堤侧仓库,随时可调。
绳索:六十丈麻绳,二十丈牛筋缆,分两处存放。
信号旗:三组,红黄蓝,按约定升起即响应。
人员待命:三十人编为两队,轮流值守,饮食由厨房统一配送。
她一项项核对,勾掉已完成的,剩下几项空白处写下新指令:
- 增派双岗,每两刻钟报一次水位;
- 所有妇孺迁至北坡高屋,不得靠近河岸;
- 应急队今夜不归家,统一分配草席歇息。
写完,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雨没小,反而更大了。院子里积水已没过脚踝,几只鸡缩在屋檐下,羽毛湿漉漉贴在身上,像团烂稻草。远处河声轰隆,盖过了风。
她知道,这才刚开始。
这种雨不会停得那么快。老话说“七日不过三”,可眼下这势头,七日都不够消停。她不怕雨,也不怕水,她怕的是人熬不住。饿过的人才知道,最难扛的不是刀,是等——等不到结果的等,看不到尽头的等。
她摸了摸腰间的狼毫笔,又碰了下那本梦境手札。纸页干爽,封皮也没潮。她没翻开,只是捏了片刻,便收回手。
这时候靠不了梦。只能靠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带着水渍。她回头,是赵铁柱派回来的传令兵,浑身滴水,喘得厉害。
“报告!东段排水口清通完毕,发现两处蚁穴,已填实。地面略有松动,暂无裂缝。”
林阿蛮点头:“回去告诉赵队长,按原计划巡查,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那人应了声,转身又要冲进雨里。
“等等。”她叫住他,“换件干衣再走。我不想明天看见你倒在路边打摆子。”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咧嘴笑了下,没说话,钻进偏屋去了。
林阿蛮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边缘加注一行小字:**今日起,所有巡河人员轮岗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违者重罚。**
她写得用力,墨迹透纸。
窗外,雨还在下。河声越来越响,像是大地在喘粗气。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灰得像块脏布,一丝光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水还没漫上来,她就不能睡。
苏青黛在西坡站着,一动不动。她看到了上游漂来的树枝越来越多,水色由黄转黑,那是山洪下来的前兆。她没喊,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眼神更冷了几分。
赵铁柱正带队挖通一处堵塞的暗渠,泥浆溅满全身。他抹了把脸,吼了一声:“快!这边再清一遍!”
林阿蛮坐在议事厅里,听着雨打屋顶的声音,像千军万马踏过来。
她没动。
笔还在手里。
地图摊开着。
炭火微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