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指尖还残留着手机金属外壳的冰凉触感,以及按下快门时那一瞬间的僵硬。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张截图上的每一句话,尤其是刘雅兰那贪婪急切的语音转文字。
“……制造点他们之间的问题……陆家那边,我晓得怎么吹风……”
还有更刺目的那一句。
“让他跟陆家那小子绑得更紧,或者……”
林星遥脚步顿住,站在一楼晦暗的楼道口。
外面是小区路灯昏黄的光,勾勒出夜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陆云骁给他看的那些资料,想起江振山与校董事会的接触,想起那个神秘男子笃定地说“母亲留下的,并不只是债务”。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以一种更清晰、也更丑陋的方式,强行拼合在一起。
刘雅兰要做的,不仅仅是“制造问题”。
她是要将他,林星遥,彻底打包成一件商品,一件用来交换债务豁免、或许还有更多利益的、带着“母亲遗产”标签的商品。
而交易的对象,很可能是江振山代表的某种势力。
她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偶遇”的剧本,要用流言蜚语将他和陆云骁捆绑,再以“受害者”的姿态出现,或者……更糟。
一股寒意,比夜风更甚,顺着脊椎爬升。
他几乎能想象刘雅兰那副嘴脸,对着江振山的人点头哈腰,嘴里说着“明白明白”,心里盘算着如何把他这个“继子”的价值榨取到最后一分。
不行。
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林星遥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和夜露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是火焰,但此刻他需要的是冰,是刀锋。
他将手机揣回裤袋,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本硬壳笔记本的轮廓——他拍下了截图,但并未拿走原件,那太过冒险。
刘雅兰现在应该还没发现。
她今天不在家,或许又在哪个牌局或饭局上,为她的“大计”奔走,或者只是单纯地挥霍。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一个周全的计划。
林星遥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向学校的方向。
夜色渐深,校园里行人稀少,路灯在草木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进一家深夜还营业的咖啡店,角落的位置相对安静。
点了一杯美式,滚烫的苦涩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云盘,将刚刚拍摄的照片仔细上传,设置了多重密码保护。
然后,他开始整理思绪。
刘雅兰的目标明确:债务豁免,可能还有后续好处。
她的手段也清晰:利用他,攻击陆云骁,甚至可能牵扯出母亲旧事作为要挟。
江振山……是幕后推手,他的目的恐怕不止于帮刘雅兰平账,更可能是针对陆家,或者陆云骁本人。
那么,江振山攻击陆家的切入点是什么?
仅仅是通过刘雅兰制造丑闻,败坏陆云骁名声吗?
陆云骁是学生会会长,家世显赫,但单纯的“强迫标记Beta”、“始乱终弃”这类桃色指控,即便有风波,真的能对根基深厚的陆家造成实质性打击吗?
除非……还有别的。
林星遥想起陆云骁那段时间的忙碌和疲惫,想起沈逸风提到的“安保级别”,想起慈善晚宴后陆云骁凝重的脸。
陆云骁在防备什么?
他在独自应对的,是否就是江振山布局的另一部分?
一个模糊的猜想开始浮现。
或许,江振山的棋盘上,他林星遥和刘雅兰只是明面上吸引火力的卒子,真正的杀招,埋在别的地方,直接瞄准陆家的要害。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林同学,我是陆明澈。现在方便见一面吗?有急事,关于我哥。”
陆明澈?
林星遥眉头微蹙。
陆云骁的弟弟,学生会副会长,一个据说性格和他哥哥不太一样的Alpha。
在这个敏感时刻,他突然联系自己……
林星遥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他回复:“方便。在哪里?”
几乎立刻,对方回了地址,是校内一个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自习室。
林星遥收起手机,将杯中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自习室在教学楼的低层,这个时间段人不多。
林星遥走进指定的房间,陆明澈已经等在角落的一个隔间里。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比他哥哥看起来更随和些,但眉宇间此刻也锁着一层忧虑。
看到林星遥,陆明澈直接站起身,开门见山:“林星遥,我哥最近很不对劲。”
他没有寒暄,语气直接甚至有些急躁。
林星遥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陆明澈挑眉,随即了然,“也对,你和他走得近。但他具体在忙什么,查什么,你知道吗?”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最近动用了家里一部分非常规的资源,在查一些……陈年旧事,还跟了好几个商业对手的动态。我问沈逸风,那家伙口风紧得很,只说让我别多管。但我哥最近回家,跟我爸说话都带刺,昨晚甚至因为我爸提了一句‘江家最近风头太盛’,两人差点吵起来。这绝对不正常!”
林星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留下的水渍。
陆明澈继续道:“我动用我自己的关系网,稍微查了查。你知道江振山吧?风云论坛那个江屿的父亲。我发现他最近跟我们学校一个生物材料实验室走得很近,谈了一个什么‘产学研合作项目’,但那个项目方向很偏,而且主导的教授……风评有点问题。我怀疑,他可能想通过这个项目,做点文章。”
“做文章?”林星遥抬眼。
“比如,”陆明澈眼神锐利,“搞点学术不端,或者实验数据造假之类的丑闻,然后巧妙地引到我哥或者我们陆家身上。毕竟我哥在学生会,也经手过一些学术活动的赞助和审批。如果能坐实他滥用职权,或者家族利用影响力干预学术公平……”
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沉。
舆论抹黑,伪造联姻,学术打击。
三步棋。
第一步,用他和刘雅兰当诱饵和脏水,泼向陆云骁个人品德。
第二步,用“母亲遗产”和伪造的“自愿”文书,将他彻底钉死在“背叛者”或“受害者”的位置,让陆云骁百口莫辩,陷入情感与道德的泥潭。
第三步,用精心设计的学术陷阱,直击陆家声誉甚至商业根基!
原来如此。
原来陆云骁最近独自硬扛的,是这么庞大而阴毒的计划。
“所以,”陆明澈盯着他,“我哥到底在防什么?他又为什么这么拼,甚至不惜跟家里闹僵?林星遥,你肯定知道些什么。我不是想打听我哥隐私,我是担心他!他一个人扛着,万一出事……”
看着陆明澈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担忧,林星遥沉默了片刻。
陆云骁选择独自面对,是想保护他,保护家人。
但现在看来,敌人的网撒得太大,单靠一个人,即使强大如陆云骁,也可能顾此失彼。
“陆明澈,”林星遥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你哥在防备江振山。他最近调查的所有异常,包括针对我的那些,背后可能都是江振山在布局。目标,可能不仅仅是他个人,还有陆家。”
陆明澈瞳孔骤缩。
“你查到的那个实验室合作,很可能是攻击的一环。”林星遥继续道,“但具体怎么实施,我还不清楚。我这里……也有一些发现,指向刘雅兰和江振山之间的交易。”
他没有说出全部,尤其是关于母亲遗产的部分,那是他内心最深处的伤疤和警戒线。
陆明澈消化了这个信息,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这个江振山!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现在怎么办?告诉我哥?”
“不。”林星遥几乎是立刻否定,“不能现在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知道你我也卷入了调查,他的第一反应会是把我们推开,尤其是我。他会用更激进的方式去应对,风险会更大。”林星遥分析道,他太了解陆云骁的行事风格了,“而且,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全面,直接告诉他,除了增加他的负担和焦虑,没有用处。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摸清对方完整的攻击路径,然后……一击即中。”
陆明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点的Beta。
此刻的林星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或依赖,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他哥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运筹帷幄的决断。
“你想怎么做?”陆明澈不由自主地问道。
“我需要你继续盯住那个实验室的合作项目,尽可能收集江振山一方留下的痕迹,任何资金往来、人员接触,细节越多越好。”林星遥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同时,留意校内论坛和社交平台,如果出现关于陆云骁,或者关于我,或者关于某些学术问题的、有组织的抹黑或暗示性言论,第一时间告诉我,截图留证。”
“你呢?”陆明澈问。
“我处理我这边。”林星遥眼神暗了暗,“刘雅兰那里,我有办法。另外,我可能需要联系沈逸风学长。他作为秘书长,掌握的学生会内部信息和舆情监控,会是关键。”
一个初步的同盟,在昏暗的自习室灯光下,悄然成形。
他们没有过多讨论细节,只是交换了更安全的联系渠道。
离开时,陆明澈拍了拍林星遥的肩膀,力度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
“小心点。”他说。
“你也是。”林星遥点头。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
室友熟睡的呼吸声均匀响起。
林星遥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在书桌前坐下。
他点开加密云盘,看着那张聊天记录截图,又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写下已知的、推测的、需要验证的信息点,用线条勾勒它们之间的关联。
江振山。刘雅兰。实验室。陆家。母亲旧事……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他必须抢在刘雅兰实施下一步计划之前,找到她的破绽,拿到她与江振山勾结的更多证据。
同时,要配合陆明澈,摸清学术攻击的底牌。
还要……想办法接触到沈逸风,取得他的信任和协助。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他不能输。
凌晨时分,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加密邮件的通知。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
林星遥心脏漏跳一拍,立刻点开。
邮件正文空白,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的文件名很长,但核心部分清晰无比:
《关于陆氏母医疗记录篡改事件的补充证据.pdf》
林星遥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指尖冰凉。
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而更深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