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浪撞在背上的瞬间,七哥整个人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掷了出去,顺着石门后的黑暗直直往下坠。
风灌进鼻腔和喉咙,刮得肺管生疼,像吞了一嘴碎玻璃。他本能地挥舞四肢,指尖只捞到满把冰凉的寒气,什么都抓不住。耳边没有了巨物咆哮的闷响,也没有岩壁崩塌的轰鸣,只剩呼呼的风声,在空旷的黑暗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越往深处去,回音越悠长,越显得这地方大得没边。
手里的金属牌还在亮,拼合完整的牌面泛着温润的绿光,像一颗浸在冷水里的翡翠,光团裹着四个人,勉强照亮身前三尺远。再往外就是浓稠的黑,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连光线都钻不进去。
七哥咬着牙调整姿势,借着绿光看见身边的周铁山半蜷着身子,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尖利的石棱,断指的手护在胸口,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赵大壮在斜下方,整个人呈大字型下落,胳膊还死死架着老赵,脱臼的左臂晃来晃去,他却咬着牙没松过半分。老赵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脑袋歪在赵大壮肩膀上,脸上的绿纹已经爬满了下颌,呼吸细得像游丝,随时都可能断。
不是什么诸天万界的星河。
七哥心里明镜似的。
这就是那座真正的密室。
一座独立的、大到没边的地下迷宫。界碑那扇石门,不过是迷宫最外层的一道闸门。之前他们在地表看见的母株、活死人、甚至那只掀翻半座城的巨物,说穿了都只是这密室漏出去的一点边角余料。真正的杀局,从来都在地底深处,所有闯进来的人,从跨过界碑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迷宫里的猎物。
坠落的势头忽然缓了缓。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住了几个人的腰,下落速度从疾坠变成了缓缓沉落。金属牌的绿光微微涨了一圈,牌面上的纹路顺着光往外延伸,像撑开了一张半透明的光膜。七哥能感觉到光膜抵在皮肤上,温温的,带着点金属的凉意,把四周刺骨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是这块界碑牌的作用。
周铁山之前说的没错,这东西真能保一次命——要是没这牌子缓冲,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就算底下是软的,也得摔成一滩肉泥。
“噗——”
几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七哥后背先砸在实处,碎石和尘土溅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顺着惯性滚出去好几米,后背蹭过粗糙的岩面,灼伤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破烂的外套,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头晕目眩了好半天,视线才慢慢聚焦。
脚下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平台,少说也有半亩地大,孤零零地悬在黑暗里。岩面凹凸不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还有大大小小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砸出来的。岩面上散落着不少东西:锈得只剩半截的刀、破碎的皮质行囊、几根磨秃的撬棍,还有几具半埋在碎石里的骸骨,骨头都成了灰褐色,有的骨架手指骨是弯钩形状,和地表的活死人一模一样。
都是以前的闯关者。
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地方被抓进来的。最后都栽在了这地方,骨头烂在这岩石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七哥心里一阵发沉。
灰市里传了那么久的密室,他听过无数版本,有说地府阴曹的,有说仙人试炼的,有说外星遗迹的。真站进来了才知道,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就是一座吃人的迷宫。活物进来,要么闯过去,要么死在这,喂了里面的怪物,连点渣滓都剩不下。
周铁山也撑着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才站稳。他嘴角挂着血,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碎石上,晕开小小的暗褐色花斑。他抬眼扫过整座平台,脸色越来越沉。
“浮岩坪。”他哑着嗓子开口,“界碑后的第一处落地点。老一辈闯关的传下来的名字。”
赵大壮也抱着老赵慢慢坐了下来,轻轻把老赵平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面上。老赵哼唧了一声,眼皮掀了掀,露出半只浑浊的绿眼睛,很快又闭上了。他腿上的绿纹已经蔓延到了胸口,隔着破烂的差役服都能看见淡淡的绿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有虫子在皮肤下面钻。
“周头,老赵他……”赵大壮声音发紧,伸手碰了碰老赵的额头,冰凉冰凉的,“他撑不住了。”
周铁山蹲下来,掀开老赵的衣领看了一眼。脖子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绿色菌丝,像蛛网一样贴在皮肤下面,都快爬到下颌了。他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菌丝已经进脏腑了。最多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七哥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地表见过太多这样的。从小周开始,到最后张桂芬,都是这么一点点变绿,一点点失去神智,最后变成不认人的活死人。老赵人不错,老实本分,一路上没少拖累人,可也从来没喊过苦。就这么死在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就没办法?”七哥忍不住开口,“地表那边有过暂缓的法子,弄点什么药剂……”
“这是密室里的母菌丝,和外面漏出去的孢子不是一个路数。”周铁山打断他,站起身看向平台的另一端,“外面那些都是残次品,是母株漏出去的边角料。这地方的才是正主,沾了就没救。除非能闯到下一关,说不定有净水能洗。”
净水?
七哥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说法,可看周铁山的样子不像是瞎说。
他还想再问,脚下的岩石忽然微微一颤。
很轻,不仔细察觉不到。
七哥心里一动,猛地低头看向脚下。
岩面没什么异样。
不对……不是上面。
是下面。
这岩石平台的底下,有东西。
细碎的、轻微的抓挠声,隔着厚厚的岩层传上来,沙沙的,很密,像是有无数只小爪子,在岩石底下抠着岩壁,慢慢往上爬。
赵大壮也听见了,猛地抄起旁边一根锈铁棍,撑着地面站起来,警惕地看向平台边缘。“什么东西?”
周铁山脸色一变,伸手把地上的石棱抄在手里,另一只手抓起老赵的后领,往赵大壮那边一递。“悬傀!靠过来,背靠背!”
悬傀?
七哥心里刚闪过这两个字,平台最左边的岩边,忽然伸上来一只手。
一只枯瘦的、泛着灰绿色的手,指甲是黑色的弯钩形状,指尖抠进岩石里,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
两只手抓着岩边,慢慢往上撑。
一颗脑袋从岩边探了出来。
说是人,可早就没人样了。脸皮灰绿灰绿的,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里面是两颗猩红色的眼珠,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像两颗烧红的炭。鼻子塌成了两个黑洞,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它的背上长着一层灰黑色的膜翼,皱巴巴的收在身后,像蝙蝠的翅膀,却比蝙蝠大得多。
它扒着岩边,缓缓爬上来,四肢着地,像壁虎一样贴在岩面上。猩红色的眼睛扫过来,落在几个人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第一只。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平台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岩边,都开始往上爬这种东西。猩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浮上来,越聚越多,很快就围了整整一圈。
少说也有几十只。
七哥倒抽一口冷气,慢慢退到周铁山身边,手里攥紧了那把卷了边的短刀。刀是从灰市据点带出来的,本来是防身用的,现在看来,怕是连这东西的皮都砍不破。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他压着声音问,后背和赵大壮贴在了一起。两个人背靠背,把老赵护在中间。
“以前掉下来的闯关者。”周铁山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石棱横在身前,“死在浮岩坪底下,被密室里的菌丝钻了身子,就变成这东西。倒悬在岩底下,专门等新掉下来的活物。活的咬死吃肉,死的就拖下去喂菌丝。”
七哥心里一阵发寒。
这些东西,以前也都是人。
和他们一样,掉进这密室,挣扎过,反抗过,最后死了,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接着猎杀后来的人。
这密室,不光是吃人的命。
连人的骨头,人的魂,都要磨成它的一部分。
最前面的那只悬傀忽然嘶鸣了一声。
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所有悬傀同时动了。
四肢蹬着岩面,飞快地往这边爬。速度快得惊人,灰黑色的膜翼微微张开,借着气流滑翔,瞬间就扑到了近前。
“砍!”
周铁山低吼一声,手里的石棱狠狠挥出去。
最前面的那只悬傀正好扑到面前,石棱结结实实砸在它脑袋上。
“咔嚓”一声脆响。
悬傀的脑袋歪了一下,却没碎。灰绿色的骨头硬得像铁,只是眼眶里的红光晃了晃。它反而更凶了,张开嘴,露出尖牙,朝着周铁山的脖子咬过来。
周铁山侧身躲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它的侧脸上。
“噗”的一声。
悬傀被砸得往旁边一歪,撞在岩石上。它却跟没事人一样,四肢一蹬,又扑了过来。
这边七哥也动了。
短刀对着扑到面前的悬傀狠狠砍下去。
“嗤”的一声。
刀刃砍在悬傀的肩膀上,只砍开一道浅口,绿色的液体渗出来,黏糊糊的沾在刀刃上。悬傀像是感觉不到疼,爪子一扬,朝着七哥的脸抓过来。
七哥赶紧低头,爪子擦着头皮过去,带起一阵风,刮得头皮生疼。他顺势往前一撞,肩膀顶在悬傀的胸口上。
悬傀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又扑上来。
打不死。
根本打不死。
七哥心里一沉。
这东西和地表的活死人一样,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力气又大,皮还硬。这么多只,耗都能耗死他们。
赵大壮那边也吃紧。
他一只手护着老赵,一只手抡着锈铁棍,砸开了两只扑过来的悬傀。可左边又扑过来一只,爪子划过他的胳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
“操!”
赵大壮骂了一声,铁棍横扫过去,砸在那只悬傀的腰上。
悬傀被砸得飞出去,撞在岩石上,摔下来又爬起来,跟没事一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赵大壮吼,“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周铁山也知道。
悬傀越聚越多,岩边还在不断往上爬,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点,像一片涨起来的赤潮。再耗下去,力气耗尽,就是他们的死期。
他一边挥着石棱逼退面前的悬傀,一边扭头看向平台的另一端。
平台的最里头,连着几条粗铁链,黑黝黝的,垂进下方的黑暗里,不知道通往哪里。铁链之间连着腐烂的木板,晃晃悠悠的,像是一座桥。
“索桥!”周铁山大喊,“往那边走!过了索桥就是下一层入口!”
“下一层?”七哥愣了一下,砍翻一只悬傀,“越走越往下?”
“不然呢!”周铁山一脚踹开扑过来的悬傀,“往上是界碑,外面就是那只巨物!回去就是送死!只有往里闯,才有活路!”
七哥咬咬牙。
也是。
上面有巨物守着,回去就是送菜。往下虽然更险,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走!”
他大喊一声,和赵大壮一起架起老赵,跟着周铁山,往索桥的方向冲。
悬傀在后面追,嘶鸣声此起彼伏。几只跑得快的,已经绕到了前面,拦在了索桥跟前。
周铁山冲在最前面,石棱抡得虎虎生风,硬生生砸开一条缺口。
“快上桥!”
他喊着,伸手扶住摇晃的铁链。
索桥很老了,木板烂得差不多了,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吹得铁链哗哗作响。
赵大壮先扶着老赵上去,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七哥跟在后面,断后。
悬傀追到了桥边,却没敢上来。
它们扒着岩边,猩红色的眼睛盯着桥上的人,发出阵阵嘶鸣,像是在忌惮什么。
七哥心里刚松了口气。
不对。
不是忌惮桥。
是……
他猛地抬头。
头顶的黑暗深处,
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嗡——”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线,顺着后脊梁往下窜。
整座浮岩坪,
猛地往下一沉。
铁链瞬间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桥上的几个人齐齐晃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悬傀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悬傀都趴了下来,脑袋贴着岩面,浑身发抖,像是在朝拜什么。
七哥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他知道是什么来了。
那只巨物。
它撞碎了界碑,也追进密室里来了。
头顶的黑暗里,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阴影,
缓缓压了下来。
比整座浮岩坪还要大。
厚重的黑甲在黑暗里泛着暗赤色的光,惨白的霜花顺着甲胄的纹路往下蔓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冻结了。
它低下头,
两只灯笼大的猩红眼睛,
透过黑暗,
看向了索桥上的
四个人。
时间,
像是在这一刻,
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