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雕花窗棂,鎏金帐幔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宋知穗是被肩膀一阵又一阵抽痛给疼醒的。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她费力掀开一丝眼缝,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合,稍微转动半分,肩侧伤口就传来撕裂一般的钝痛。
【嘶——救命,一觉醒来怎么还在疼!这伤口是焊在我身上了吗!】
【昨天那一刀,简直是我穿越生涯最大翻车现场,本来只想悄悄开溜,结果平地绊倒,免费给那冰块脸挡刀,亏到姥姥家。】
【不知道北翎宸昨天有没有发现什么破绽,我睡着该不会叭叭说一堆梦话把穿越身份全交代出去了吧!】
她脑子昏昏沉沉,心底疯狂复盘昨夜,全然没发觉,外间矮榻之上,那个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早已睁眼,静静望着她。
北翎宸一夜未睡妥当。
大半宿都在听她睡梦里五花八门的心声,什么火锅奶茶,什么拒绝恋爱脑,什么誓死跑路,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刻进心底。
此刻看着她睁着眼,眼珠滴溜溜乱转,面上故作虚弱平静,心底已经上演完一整部逃亡大戏,他垂在膝头的手,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指尖,竭力压住那点想要上扬的唇角。
殿门轻叩,玉落端着汤药与早膳轻步走入。
药碗掀开,苦涩浓重的药味瞬间弥漫整间寝殿。
宋知穗鼻尖一动,脸色肉眼可见垮了下去。
【我的天!这么一大碗黑苦药!没有糖?古代人喝这种东西是怎么活下来的!】
【能不能申请兑水稀释三倍?实在不行偷偷倒花盆也行啊!】
【不行不行,要是倒掉被发现,北翎宸那张冷脸,我想想都头皮发麻。为了养好伤跑路,我忍!】
玉落恭敬上前,正要扶她半坐起身。
北翎宸已经站起身,几步走到床榻边,抬手示意侍女退下。
“本王来。”
他声音低沉,褪去昨夜几分紧绷,依旧是惯常的清冷。
大手小心翼翼绕过她受伤的肩头,动作克制又轻柔,慢慢将她上半身微微托起来,垫上厚厚的锦缎靠枕。
宋知穗被他扶着,浑身都绷住了,装作怯生生的模样,垂着眼睑,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完了完了,这人吃错药了吗,没事他凑这么近干嘛!是想占我便宜吗?】
【我告诉你冰块脸,离你姑奶奶远点,不然我一拳送你回你姥姥家。】
北翎宸身形微滞,漆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细碎波澜。
旁人皆惧他凛冽威仪、冷面杀伐,整个大璟王朝,无一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半分,唯独怀里这小丫头。
他指尖还悬在她身后的靠枕上,动作温柔克制,满心皆是怕碰疼她肩上的小心翼翼,费尽心思收敛一身戾气。
可落在宋知穗心里,竟是图谋不轨、刻意靠近。
北翎宸心底无声一叹,又好气又好笑,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素来冷心冷情,从不会对任何人俯首迁就,偏偏唯独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彻夜守在殿中候她伤势,晨起第一时间亲自送来汤药,连扶她起身都不敢用力半分,费尽所有温柔,到头来,竟被她暗自记恨,还想着一拳将他打跑。
冰块脸?
他此生所有的温柔软意,几乎全都给了她一人,这丫头不但不感恩,还一口一个冰块脸。
这天下最不知好歹的就是她了。
这小丫头,看着乖巧温顺、怯弱可怜,心底倒是嚣张得很,胆子大得没边。
知晓她心里还时时刻刻盘算着跑路,时时刻刻提防着他,将他的好意曲解成算计亲近,北翎宸非但半分怒意无存,喉间反倒泛起一抹极淡的哑然笑意。
罢了。
他暗自敛去眸中温柔,依旧维持着清冷矜贵的模样。
横竖来日方长。
她的戒备,他慢慢消。
她的抵触,他慢慢哄。
哪怕此刻被她在心底暗自吐槽嫌弃,他也甘之如饴。
北翎宸垂眸,目光落在她抿紧的、故作柔弱的唇瓣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一旁漆黑的药碗,声线清冷温沉:
“良药苦口利于病,忍一忍。”
北翎宸垂眸,目光落在她故作柔弱的小脸上,耳中接收她一套一套内心戏,差点破功。
他端过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褐色汤药,递到她面前。
“喝药。”
宋知穗望着那碗黑漆漆、冒着苦热气的药汤,嘴角下意识往下耷拉,眼底写满抗拒,又不敢公然反抗,只能小声嘟囔:“北翎宸……这药闻着好苦。”
【苦死苦死苦死!能不能给块蜜饯!没有蜜饯我喝完能苦到灵魂出窍!】
“御医叮嘱,排毒汤药,不可多食甜物,恐消解药效。”北翎宸淡淡开口,把她心底的期盼直接戳破。
宋知穗内心哀嚎。
【不是吧!苦药还不配配糖!这是什么人间酷刑!】
她万般无奈,只能接过药碗,屏住呼吸,闭紧双眼,仰头咕咚咕咚,一股脑把整碗汤药灌了下去。
浓烈的苦味瞬间席卷口腔,苦得她五官都皱成一团,眼眶不受控制泛起水光,连忙大口喘气。
【救命!苦到我天灵盖发麻!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挨刀子还要喝苦药!】
北翎宸看着她这副苦得快要原地升天的模样,沉默片刻,袖中悄悄摸出一小盒蜜饯。
方才御医虽说不宜多吃,却也不是半分都不能沾。
昨夜他特意吩咐府中后厨备好,本就是为了此刻。
指尖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递到她唇边。
宋知穗猛地一怔,眼睛唰地亮了。
【哇!有蜜饯!这冰块脸良心发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想也没想,微微张口含住蜜饯,清甜的滋味瞬间压下满口苦涩,舒服得差点叹出声。
北翎宸望着她瞬间舒展的眉眼,心底软了几分,嘴上依旧不动声色:“仅此一颗,不可多贪。”
【抠门!就一颗!大方一点会死吗!好歹我是替你挨过刀的救命恩人啊!】宋知穗心底愤愤吐槽,嘴上却温顺点头:“臣妾知晓,多谢王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御医提着药箱前来复诊。
御医入内行礼,上前小心查看肩侧包扎的纱布,动作轻柔,不敢拉扯伤口。
“王妃,今日感觉创口如何,可有持续灼热刺痛?”
宋知穗老老实实回话:“一动便隐隐作痛,倒也尚能熬住。”
【何止隐隐作痛!夜里翻身都不敢翻!睡觉只能半侧着身子,快要把我半边身子睡僵了!再这么睡下去,我没死于刀伤,先死于腰肌劳损!】
站在一旁的北翎宸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腰肌劳损,又是一桩他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
御医仔细查看完毕,捋着胡须回话:“回王爷,王妃伤口没有发炎,毒势也渐渐褪去,恢复势头尚可。只是失血过多,气血亏虚,万万不可心绪起伏,万万不可操劳。往后几日,依旧要安心卧床,万不可贸然下地走动。”
宋知穗听见不能下地,内心当场哀嚎。
【不能下地?!我天天躺床上,我的逃跑计划直接搁置!总不能裹着纱布爬墙跑路吧!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爬一半伤口崩开,直接原地送命!】
【不行不行,我得想办法,找机会下床活动,养好了才能溜。】
北翎宸把她心里那点小算盘听得一清二楚,目光淡淡扫过榻上的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见御医所言?好生卧床休养,莫要胡思乱想。”
宋知穗心头一跳,连忙收敛神色,装作乖巧:“臣妾谨记王爷教诲,定好好养伤。”
【吓死,这冰块脸怎么好像看穿我想法一样,错觉,一定全是错觉!】
御医又叮嘱数条忌口事项,开好新的药方,躬身告退离开寝殿。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玉落等丫鬟把温热的滋补膳食摆放在一旁矮几,鸡汤、软烂的羹食,全是温补之物。
北翎宸伸手,打算亲自把小几挪到床前,方便她进食。
宋知穗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心底又开始碎碎念。
【说真的,客观来讲,北翎宸颜值是真的能打。可惜啊,再好的皮囊,也锁不住我向往自由的心。美色诱惑,于我宋知穗,完全无效!】
【别被美男计迷惑!记住!他是封建王爷!逃跑才是第一要务!】
北翎宸手上动作一顿。
美色诱惑?美男计迷惑,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侧过头看向床榻上一脸一本正经,内心疯狂自我洗脑的女子,眸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食几安置妥当,盛起一碗鸡汤递过去。
宋知穗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喝着,脑子一刻不停。
【等我伤好了第一步,先打探王府的地形,摸清后门、狗洞、巡卫换班时辰。第二步,偷偷攒金银碎银。第三步,找个月黑风高夜,溜之大吉!】
【最好还能顺走王爷一点银票,就当是挡刀的精神损失费!我挨这一刀,总不能白白吃亏!】
北翎宸:“……”
精神损失费?还要顺走他的银票。
他这位王妃,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都快要在屋子里听见响声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慢悠悠:“王妃伤势未愈,少思虑旁的杂事。王府之中,金银财物,你若是需要,尽可同本王开口。”
宋知穗手一抖,鸡汤差点洒出来。
【等等!他这话什么意思?!该不会猜到我想偷他银子跑路吧!】
【不可能不可能!他听不见心声,绝对是我做贼心虚,想多了!】
她连忙干笑两声:“王爷说笑,臣妾衣食无忧,并无所需。”
北翎宸望着她故作镇定,眼底藏着一丝慌乱的模样,也不点破,只淡淡颔首。
可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往后府中银钱,尽数任她取用。
只是无论她攒下多少银两,这王府的门,不会让她轻易踏出。
正午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窗纱落进来。
宋知穗喝完汤,身上又泛起倦意,伤口隐隐作痛,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她迷迷糊糊靠着软枕,心底还在碎碎念。
【养伤的日子好无聊,天天躺床上,又不能玩手机。古代没有短视频没有网购,度日如年啊。】
【好想刷会儿短视频,就算刷刷搞笑段子也好。】
北翎宸坐在一旁椅子上,静静听着那些他全然不懂的新奇词语。
短视频,网购,一桩桩,都属于那个她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世界。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悄然漫上心头。
他垂眸看向昏昏欲睡的少女,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那个世界再好,你如今,也身在此处。”
“宋知穗,别想着逃。”
榻上的人已经半梦半醒,完全不知道,自己心底所有逃跑小算盘,全部被身旁的王爷,听得明明白白。
逃跑大计还在脑海中规划得轰轰烈烈,殊不知,听秘密的人,就守在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