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海水瞬间没过口鼻,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腐烂海藻的气味,强行压进肺叶。
我被那股巨力推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上通道冰冷的墙壁。
耳边是海水疯狂倒灌的轰鸣,夹杂着沈教授短促而绝望的呛咳声。
视觉依旧模糊,世界像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布满污渍的毛玻璃。
但我开始能分辨出形状了——巨大的、黑沉沉的水流正从我们来时的舱门方向汹涌灌入,裹挟着破碎的龟甲、弯曲的铜丝和不知名的海洋残渣。
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很快淹没了我的小腿,然后是膝盖。
沈教授就在我不远处,他双手胡乱地划拉着,身体因为惊恐和年迈而僵硬,每一次挣扎都让他吞下更多海水。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脸在幽暗的光线下憋成了青紫色。
“抓稳!”我低吼,声音被水流扭曲得含糊不清。
我一把抓住他挥舞的手臂,将他拽向通道一侧相对稳固的墙壁。
他的手指冰凉,死死抠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就在这时,通道更深处,传来一声金属扭曲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我眯起眼,极力穿透那层模糊的重影,看向声音来源。
通道的尽头,原本紧闭的一扇厚重气压门,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挤。
不,不是推挤。
是撞击。
沉闷的、有规律的撞击,伴随着粗重如野兽般的喘息。
门缝里透出的,不是更深处的水压,而是一种摇曳的、昏黄的火光。
一个人影先从逐渐变形的门后挤了出来。
是苏万全。
他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惨白的额头上,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死死盯着我们这边——或者说,盯着我身后通道墙壁上的某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此刻也已湿透,边缘正洇开深色的水渍。
然后,第二个人影出现了。
阿虎。
他比之前看到的更加魁梧,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水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海水的刺骨,只是用那双没什么神采、却充满蛮力的眼睛,扫过我们。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根从某处硬生生拗下来的、碗口粗的铜制支撑杆。
“海猴子的崽子……坏我大事……”苏万全的声音尖利,穿透水声传来,带着刻骨的怨毒,但更像是在对阿虎下令,“推!推倒那根柱子!让这里彻底塌掉!谁也别想得到‘它’!”
阿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嗬嗬声,像是领命。
他扛着那根沉重的铜杆,迈开大步,溅起大片水花,朝着通道侧壁——那里,有一根从舱顶延伸下来、深深嵌入地板的、明显比其他支撑结构更粗壮的承重铜柱。
他要毁掉这里。
毁掉这艘龙船的最后一点结构,毁掉所有可能通往更深处的路径,毁掉……我触碰到的、那与父亲可能有关的线索。
不能让他得逞。
我的视线努力聚焦,试图锁定那个移动的、充满威胁的目标。
模糊的视野里,阿虎的动作似乎因为水的阻力而变得有些迟缓,但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肩扛铜杆的调整,都带着一种摧毁性的力量感。
我的呼吸在浑浊的水汽中变得急促。
硬拼?
我现在这副样子,恐怕连他一拳都接不住。
金手指……
意念集中在双眼,刺痛感再次传来,但比之前纯粹的黑暗要好受一些。
视野中,阿虎的身体轮廓周围,开始浮现出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
不是颜色,更像是一种流动的、带着某种特质的“场”。
大部分是浑浊的、代表蛮力的暗黄色,但在他左腿膝盖上方大约一掌的位置,那“气”的流动明显滞涩、淤塞,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沉的铁锈色。
旧伤。很严重的旧伤。
几乎在“看”到这一点的同时,我手里紧握的权杖传来一阵微弱的颤动。
杖尖那枚黑色晶体,似乎对这“发现”产生了某种共鸣。
阿虎已经走到了那根承重铜柱前。
他双脚叉开,稳稳站定,将铜杆的一端抵住铜柱底部与地板的连接处,肩膀下沉,腰背肌肉坟起——那是发力前的预备动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半秒。
我松开抓住沈教授的手,身体猛地一矮,几乎完全没入冰冷刺骨的、已经齐腰深的海水中。
目光死死锁住阿虎那条有问题的左腿,以及他脚边不远处——一块因海水冲刷和之前的崩塌而从墙壁剥落、边缘锋利如刃的、足有脸盆大小的沉重龟甲碎片。
它正随着暗流微微打转。
就是它了。
我没有去“抓”,而是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每一丝力气,将手中权杖的杖尖,如同撬棍般,精准地插入那块龟甲碎片的边缘缝隙。
然后,我的身体借着水的浮力和向前冲的惯性,猛地旋转、发力!
“哗啦——!”
龟甲碎片被权杖强行挑起、拨动,顺着我制造的那一丝旋转力和海水本身涌动的暗流,像一块被掷出的、带着锯齿边缘的飞盘,旋转着,撕裂水流,朝着阿虎站立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朝着他那条微微内扣、重心略微偏移的左腿——斜切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阿虎刚刚完成蓄力,全身的力量即将通过铜杆爆发出去,对侧面飞来的“暗器”几乎毫无反应。
“噗!”
一声闷响,混杂在水流和金属摩擦声中。
旋转的龟甲边缘,狠狠地、精准地切在了阿虎左膝上方那旧伤所在的位置!
“嗷——!”
阿虎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而狂怒的嘶吼。
那不是普通的撞击伤,碎片锋利的边缘撕开了皮肉,更重要的是,它撞击的力道和角度,似乎正好刺激到了那处旧伤最脆弱的神经和骨骼节点。
他像是瞬间被抽掉了那条腿的骨头,巨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原本死死抵在铜柱上、即将爆发的万钧之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失衡,不由自主地向侧上方……偏斜了那么关键的一寸!
而他扛着的那根沉重铜杆,顺着这股失控的、被强行改变方向的巨力,“呼”地一声,不是撞向铜柱底部,而是朝着他自己身体的侧后方——那里,正是苏万全站着的位置——狠狠抡了过去!
“不——!”苏万全的尖叫被水声淹没了一半。
他似乎想躲,但在齐胸的海水中,动作慢得可笑。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铜杆的末端,结结实实砸在了苏万全的胸口。
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量气泡从他口鼻中涌出。
他手里紧攥的那卷油布包裹脱手飞出,在水中翻滚、散开,一些湿透的、写着朱砂般文字的残破纸张从中散落,像诡异的祭奠纸钱,在浑浊的水里沉沉浮浮。
阿虎也因那一击的反作用力和腿上的剧痛,彻底失去了平衡,轰然侧倒在水中,砸起巨大的浪花,铜杆也脱手沉底。
机会!
我不再看他们,忍着视界的模糊和周身的寒冷刺痛,转身,手脚并用,朝着之前触摸过的、那道刻满骨刺的铜柱——那根被我卡住了权杖的铜柱——艰难地游去。
那里,是之前“逻辑”崩溃后撕开的“缺口”,是沈教授称之为“生门”的地方。
海水已经完全充满了这个通道,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我靠近那根铜柱,伸手去摸。
触手的感觉变了。
之前是冰冷的骨刺和青铜的粗糙,现在,那些凸起的骨刺似乎……部分收缩了回去?
或者被海水改变了形态?
我摸到的是一片更为光滑的、带着奇异纹路的区域。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简单的触感,而是一种模糊的“信息”片段——那些纹路,在我的触觉感知中,似乎构成了一幅残缺的图案。
是……一个字?一个极其古老、笔画繁复的象形文字的轮廓。
“祭……”沈教授不知何时挣扎着游到了我身边,他吐出一串气泡,用尽力气指着那片区域,又指了指旁边。
他的意思是……这个字不完整?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铜柱旁边,原本嵌在墙壁里的一个凹槽中,静静地躺着三个厚重的、表面同样刻着复杂纹路的方块。
它们的大小,恰好能填补那个残缺的“祭”字的几处关键笔画。
活字方块。
每个看起来都有上百斤重,在陆地上搬动都极其困难,何况在几乎无处借力的水下。
沈教授眼中露出绝望。
他连比划,又指着那三个方块,再指指那个残缺的字,意思很明显:填上去,可能生。
但搬不动。
逻辑……
我看着那三个沉重的方块,又感受着身周汹涌的、无孔不入的海水。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搬不动?那就不搬。
古人的机关,利用水,利用流,利用频率。
活字方块如此沉重,嵌在凹槽里却相对平滑……如果,让水流去“搬”呢?
我深吸一口气——这动作在水中显得格外艰难——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布满水藻的甲片墙壁上。
双脚用力蹬住墙上一处凸起,身体尽量绷直,将手中的权杖当作杠杆,一端抵住那盛放活字方块的凹槽边缘,另一端则抵住自己胸口。
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腰腹核心猛地收缩,双脚死死蹬住墙壁,以权杖为轴心,整个身体开始缓慢地、但是坚定地……旋转。
这不是简单的移动。
我在利用自己身体的转动,在权杖的引导下,在方寸之间,强行扰动那原本就混乱的水流。
一个极其微小的、但高速旋转的局部真空旋涡,开始在我和权杖之间形成。
海水被搅动,压力在微小的范围内发生着急剧的变化。
凹槽里的水流方向,首先被改变了。
“动了……动了!”沈教授在水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其中一个方块。
它开始微微颤动,与凹槽壁的摩擦发出细碎的声音。
还不够。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胸腔被压迫的窒息感和手臂肌肉几乎要撕裂的酸痛,再次发力,将旋涡的扰动范围扩大了一丝。
第二个方块也开始松动。
最后的关键一步。我调整了权杖的着力点,将旋涡的核心微微偏移。
“咕噜……”
伴随着一串巨大的气泡,第三个最沉的方块,终于彻底脱离了静止状态。
它在水流的推动下,顺着凹槽光滑的底部,缓缓滑行,然后“咔”地一声,与前两个方块撞在一起。
在沈教授屏息的注视下,三个沉重的活字方块,像是被无形之手精准操控的榫卯,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铜柱上那个残缺的“祭”字空缺处。
完美契合。
“轰——!”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像是巨兽沉眠时呼吸的闷响,从我们脚下,从这根铜柱的最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变化。
首先是压力。
那无处不在、挤压着我们的海水压力,骤然减轻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种力量“排斥”或“吸收”了。
我们身边的海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水位飞快退去,从齐胸迅速落到腰部、膝盖、脚踝……
最后,通道底部的水几乎被抽干,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水膜和满地的狼藉。
“咳咳!咳咳咳!”沈教授跪倒在潮湿的金属地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大量呛进去的海水。
然后,是光。
通道尽头,那扇之前被阿虎撞击得变形的气压门,内部传来“咔哒”、“咔哒”的机括复位声。
门轴转动,门扇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再是黑暗,也不是之前苏万全冲出的昏黄火光。
是一种柔和的、纯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辉光。
那光静静地洒出来,照亮了门内一小片空间。
我们挣扎着,踉跄着,朝那扇打开的门走去。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正中央,没有祭坛,没有神像,只有一张宝座。
一张由巨大、完整、毫无杂色的纯白象牙雕琢而成的宝座。
它静静矗立在光芒中心,散发着一种冰凉的、非人间的质感。
而宝座上,端坐着一具“人”。
不,是一具古尸。
它穿着早已褪色腐朽的、但形制依稀可辨的古老衣冠,皮肤干瘪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皮革色泽,但……并未完全腐烂。
那张脸,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轮廓,双眼紧闭,嘴唇微张,仿佛只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它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左手空着。
右手,紧紧握着一件东西。
一件让我胸口那枚龙形玉钩,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灼穿皮肤的东西。
那是一个底座。
一个形状、质地、甚至散发出的那股古老而熟悉的“气韵”,都与我胸口的龙钩完美匹配的……象牙底座。
龙钩与底座,本是一体。
就在我目光被那底座牢牢吸住,胸口滚烫的感觉几乎要让我窒息的瞬间——
身后,传来湿漉漉的、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还有粗重得像是破风箱般的喘息。
“我的……都是我的……”
苏万全的声音,嘶哑、癫狂,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执念。
我猛地回头。
他浑身湿透,嘴角还挂着血沫和水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细长的、玻璃管内装着诡异暗绿色液体的金属注射器。
他死死盯着我,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我胸口的龙钩,又看向宝座古尸手中的底座。
他朝我扑了过来,步履虚浮却快得异常,手中的注射器针尖在纯白象牙的反光下,闪过一抹幽绿的寒芒。
几乎是同时,宝座上,古尸手中的象牙底座,与我胸口的龙形玉钩之间,那股无形的吸引力陡然增强到了极致。
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从胸口传来,我能“感觉”到——那些在之前异变中悄然生出、与龙钩力量相连的、细密的鳞片状异化组织,正在被这股强大的吸引力,强行从我的血肉里剥离、抽动!
苏万全,已经扑至面前,那支装满未知液体的注射器,对准了我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