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水流被它们的移动搅得更浑浊,那些珊瑚从尸体里伸出来,像无数根暗红色的手指,在液体表面划出一道道波纹。
第一具尸体撞上了我的后背。
不是冲撞,是贴上来。
那种接触让我的脊椎骨一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接触点往里钻,冰冷的、滑腻的,顺着骨缝往脑子里爬。
金色视野里的三维模型猛地抖动了一下。
那些清晰的线条、数据、空间坐标,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痕迹,变得模糊了。
我甩开那具尸体,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
第二具尸体从侧面扑过来。
这次撞在我的肩膀上,李断魂留下的伤口被狠狠撕裂,血涌出来,混进黑色的液体里。
三维模型又模糊了一块。
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流失——不是血,不是能量,是更深层的、和长生印直接绑定的东西。
“老吴!”王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没时间回头,因为第三具尸体已经到了。
它的手臂断了,只剩半截骨茬,但那骨茬上长满了珊瑚,像一柄畸形的珊瑚锤,朝我的胸口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面栽下去。
手掌拍在液体表面,那些黑色的东西像胶水一样黏腻,拉扯着我的手指,要把我往下拽。
我拼命撑起身子,脑子里的三维模型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在剧烈闪烁,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胖子,炸它们!”
王胖子骂了一声,一只手扶着背上的解雨寒,另一只手伸进防水包里摸索。
“就剩几个了,省着用!”
他摸出三枚鸡蛋大小的金属球,表面布满细密的电极纹路。
高压电击弹。
我见过这玩意的威力,能在水下制造方圆十米的电场,把里面的活物全部电成焦炭。
但这是黑水,不是普通的水。
“扔!”我吼道。
王胖子拉开保险栓,把三枚电击弹同时丢进了身后的黑水里。
金属球沉入液体的瞬间,表面的电极同时亮起。
蓝白色的电弧从水底炸开,像无数条疯狂扭动的蛇,在黑色的液体里肆意蔓延。
那些正在靠近的尸体被电弧击中,身上的珊瑚剧烈收缩、痉挛,有些甚至直接碎裂,化作暗红色的粉末溶入水中。
暂时逼退了。
但紧接着,我脑子里就炸了。
不是电击弹的电弧,是声音。
无数声音。
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尖叫、哀嚎、诅咒,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黑水里直接灌进我的意识。
「放我出去……」
「杀了我……求你……」
「我不想死……不想死……」
「归……墟……归……墟……」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我的大脑上。
我的视野开始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一样,根本站不稳。
脚下的黑水在晃动,我的身体也在晃动,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老吴!你脸色不对!”王胖子喊道。
我想回答,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那些死士的意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带着他们临死前的所有恐惧、绝望、疯狂——李家的死士,那些被当做工具培养的人,他们的意识没有消散,而是被黑水保存下来,成了某种集体的精神污染源。
我又摔了一跤。
这次是整个人趴进黑水里,那些粘稠的液体灌进我的口鼻,带着金属锈蚀的腥味和某种腐烂的甜香。
我憋着气,拼命往外爬。
王胖子一把揪住我的后领,把我从水里拎起来。
“你清醒点!”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咳了几声,吐出嘴里的黑色液体。
脑子里的噪音还在,但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那些意识在黑水里传播时会有损耗。
「它们是检票员。」
零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中响起来,依然平静,没有情绪。
「归墟龙门的守卫机制。它们需要确认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我在心里问。
「守门人。」
零顿了顿。
「它们需要守门人的血液。那是唯一的通行证。」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红色的血珠滴进黑水里,瞬间被稀释、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那些死士没有停。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比刚才更多,珊瑚在它们身上疯狂生长,像某种失控的生物武器。
逃避不是办法。
我突然明白了。
一直跑,只会被它们耗死。
「你明白了。」零说。
我松开王胖子的手,转过身,面对那群正在逼近的死士。
“老吴,你干嘛?”王胖子的声音带着慌张。
我没有回答。
我把右手伸到嘴边,用牙齿咬破手腕。
血涌出来,带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液态的金属,从伤口处往下淌。
我蹲下身,把手腕按进了黑水里。
血液入水的刹那,某种东西变了。
不是声音,不是视觉,是某种更底层的、像是世界本身的规则在被改写。
那些原本粘稠流动的黑色液体,在我血液扩散的范围内,开始凝固。
从液态变成半固态,再变成固态,颜色从纯黑变成深红,再变成透明的冰晶。
冰从我脚下开始蔓延,速度快得像一堵正在生长的墙,向两侧、向远处、向着那些死士的方向扩展。
那些正在靠近的尸体被冰晶触碰到脚踝,瞬间定格。
它们身上的珊瑚开始枯萎,从暗红变成灰白,从饱满变成干瘪,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叶,簌簌地往下掉。
失去了珊瑚的驱动,那些尸体重新变成了尸体,沉重地倒在冰面上,滑出去几米,然后停下。
一具,两具,十具,二十具……
冰晶长桥在我脚下成形。
它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开始,向着黑水的深处延伸,穿过那些还在挣扎的死士群,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那里,黑色的漩涡正在缓慢转动,漩涡的中心,是那扇巨型青铜门的底部,以及一座被黑暗笼罩的祭坛大厅。
“卧槽……”王胖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震惊,“老吴,你……”
“走。”我收回手腕,用衣服胡乱包扎了一下。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长生印的自愈能力在起作用。
“快走,别愣着。”
王胖子反应过来,背着解雨寒踏上冰桥。
冰面很滑,但比黑水好走多了,至少能站稳。
我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
那些死士已经全部倒下了,珊瑚枯萎后的尸体散落在冰桥两侧,像某种诡异的路标。
黑水在冰桥的边缘缓缓流动,被凝固的冰晶挡在外面,无法靠近。
我们走了大概五分钟。
冰桥的尽头越来越近,那座祭坛大厅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出来——不是建筑,是山体的一部分,巨大的岩壁被凿空,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大厅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祭坛,由某种暗红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祭坛上。
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从头顶传来的。
嗡嗡嗡——
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又像是螺旋桨切割空气的声音。
我抬头。
金色视野自动激活,穿透了黑暗和岩层,看到了大厅顶端的景象。
那里有五架无人机。
不是民用的那种,是军用级的、涂着黑色涂装的武装无人机,机腹下方挂着激光发射器,正在对着冰桥的方向瞄准。
机身侧面,喷着一个标志。
长生基金会。
“操!”王胖子也看到了,“他们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激光已经射下来了。
五道炽白色的光束同时落在冰桥上,温度高到空气都被扭曲,冰晶在激光的照射下迅速融化、碎裂,像被热刀切过的黄油。
冰桥开始大面积崩塌。
我们脚下的冰面出现了一道裂痕,从中间往两边蔓延,碎冰簌簌地往下掉,落进黑水里,瞬间被吞没。
“跑!”我吼道。
王胖子背着解雨寒往前冲,我在后面断后,金色视野死死盯着那些无人机的位置。
它们在调整角度,准备第二轮射击。
我没有时间去想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也没有时间去想长生基金会的人是怎么知道归墟龙门的位置。
我只知道,如果不快点到祭坛,冰桥就会彻底崩塌,我们会掉进黑水里,被那些还没死透的死士和珊瑚吞噬。
我跑。
脚下的冰面在碎裂,每一步都踩在裂缝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激光再次射下来。
这次不是五道,是十道。
无人机的数量翻倍了,不知道从哪里又飞出来五架,和原来的编队形成交叉火力,对着冰桥进行无差别覆盖。
冰桥在我们身后一截一截地断裂、崩塌、沉入黑水。
前面还有不到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我冲上祭坛大厅的地面,脚踩在坚硬的岩石上,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王胖子已经在那里了,他把解雨寒放在地上,转身来拉我。
“快!”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拽上了祭坛。
身后,冰桥的最后一截正在被激光切割,碎冰飞溅,黑水翻涌。
我转过身,抬头,看向大厅的顶端。
那里,无人机的下方,站着一个人。
不是李断魂。
是另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戴着全覆盖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
金色视野自动解析了他的身体特征。
我看到了他背后的纹路。
红色的。
比我的更完整,更深邃,覆盖了整个背部、双臂、脖颈,像某种精密的电路图,每一条线路都清晰可见。
长生印。
他的长生印,比我体内的更强大,更成熟。
那个人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无人机群停火,悬停在半空中,激光发射器的光芒逐渐熄灭。
然后,他开口了。
“欢迎回家,吴墨。”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门票,你已经拿到了。”